“嗖！”
“噔！”
乾军大营的一处校场里，景霸正在百无聊赖地射着箭，搭箭、拉弦、松指，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校场边观射的亲兵还没来得及眨眼，那支箭已钉入靶心正中，箭尾白羽兀自震颤嗡鸣。
他看也不看，反手从箭囊中又抽出一箭，开弓、瞄准、放箭，噗的一声，第二支箭的箭头生生劈开第一支箭的箭杆，贯入靶心同一点位，裂成两半的箭杆碎片簌簌落地。
“彩！”
围观的亲兵们那叫一个兴奋啊，连声喝彩，景霸却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随手抽出第三支箭，弓弦拉到满月，瞄准的却不再是箭靶，而是百步外旗杆顶端那面被风吹得翻卷的军旗旗角。
“嗖！”
松指瞬间，羽箭破空而去，嗖地穿过旗角上缀着的黄铜圆环，箭身带着铜环飞出两丈远，叮当一声落在尘土里。
“王爷威武！”
又是一阵更为激烈的喝彩声，但景霸始终打不起精神，只是拿过一旁侍从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掌心。
这几个月来军中战事稀少，他空有一身蛮力无处使，再加上最近关中道遇袭，景淮御驾亲征，严令前线大军不得出战，导致他越发的无聊，只能每日在营中自娱自乐。
他这种性格，一天不上战场就手痒，闲来无事只好来校场解闷了。
“收了吧收了吧，不射了。”
景霸耷拉着脑袋挥挥手，亲兵们开始收拾东西，可韩照陵却从一旁疾步匆匆地走了过来，低声道：
“王爷，刚刚探查到两则消息，您或许会感兴趣。”
“现在没什么事能让本王感兴趣的。”
景霸用毛巾使劲搓了搓脸，嘟囔了一句：
“整日待在营中，都快淡出鸟来了。”
眼瞅着景霸毫不在意，但韩照陵还是开口了：
“据斥候探查，楚军军粮似乎告急，有不少军卒偷偷摸摸地外出，挖树根、吃草皮了。斥候抓了几个活口，说是营中已经缺粮多日，唯有每日预备出战的军卒才能吃饱饭。”
“噢？”
景霸目光微亮，终于来了点兴趣：
“看来对峙三个月也快把他们耗死了，也对，从楚国运粮过来费时费力，该轮到他们饿肚子了。
第二则消息呢？”
“末将已经查到，楚军有一批二十万石军粮正在运来的路上，目前已经通过安陵关，最多再有六七日便能抵达前线。”
“二十万石？”
景霸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若是让楚军拿到这批军粮，岂不是又能和我们耗上两个月？”
“正是此理，所以末将已经派人去查敌军的运粮路线了，若是有合适的机会……”
韩照陵朝着景霸挑了挑眉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景霸眉宇微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叫夜大人过来，帅帐议事！”
……
阳光顺着厚重的帘布照入大帐，景霸和韩照陵两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独独夜辞修在帐中来回踱步，时而回头看看地图上楚军大营的位置，眉宇间的情绪颇为复杂。
比起武人出身的景霸和韩照陵，夜辞修更为年轻，可性格要沉稳得多，遇事思虑周全，否则景淮也不会让他随军出征前线。
走啊走，夜辞修始终一言不发。
“哎啊，我的夜大人呐，你别在这转了，转得我头都大了。”
景霸终于忍不住了，微微提高嗓音道：
“这批粮草对楚军来说是重中之重，若是咱们能把它给劫了，二十万敌军就得喝西北风，再无能力和咱们在京畿道对峙，指不定就得一路撤回楚国。
我和韩将军已经推算过了，出动三四万骑兵奔袭，定能一战而胜！
干不干，就等你一句话了。”
范攸猜对了，景霸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决定要劫走这批军粮，并且韩照陵也有这此念头，现在就看夜辞修的态度了。
夜辞修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先是看了看景霸和韩照陵两人，然后视线又移回地图上那条标注着安陵关至楚军大营的运粮路线：
“王爷，微臣以为此事不妥。”
景霸眉头一拧，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太满意。
“王爷，请听微臣一言。”
夜辞修自然明白景霸的心思，继续道：
“第一，陛下离京前有严令，前线大军以坚守为要，不得主动出战。陛下亲赴关中道，为的就是替咱们稳住后方，若咱们在京畿道擅自出兵，一旦有失，陛下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咱们跟楚军对峙了三个月，范攸那老狐狸何曾漏过半点破绽？军粮告急、士卒挖草根吃树皮，这等消息若是真事，楚军必定严防死守、封锁消息，怎会轻易让咱们的斥候探到？还恰好抓到活口、恰好问出运粮路线？这消息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故意递到咱们鼻子底下的。”
韩照陵摸着下巴沉吟道：
“夜大人的意思是，这是诱饵？”
“极有可能。”
夜辞修竖起一根手指道：
“范攸此人用兵最善虚实转换，明面上是运粮，暗地里未必没有伏兵等着咱们去钻。安陵关到楚军大营一路多丘陵密林，若设伏于道旁，咱们劫粮的兵马一头扎进去，怕是连退路都难保。
如此冒险之举，还是算了吧。”
景霸霍然起身，绕着帅案走了两圈，还是不甘心的说道：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明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消息是真的呢？
二十万石粮草到了楚军手里，咱们又要再耗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陛下在关中道能不能打胜仗都未可知，若是咱们这边一直僵持着，楚军主力腾出手来再去夹击陛下，又当如何？”
“王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夜辞修苦笑道：
“如今这种局面，咱们输不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景霸直起身来，语气急躁中带着几分恳切：
“本王不是莽撞，是我大乾国耗不起了。
国库为了供应大军征战早就空虚，咱们若是能在京畿道打开局面，将能一举扭转两国战局。现在这批粮草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千载难逢！”
帐中一时寂静，显然两人对这一战出现了分歧。
夜辞修闭上眼，眉心紧皱，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良久，他才睁开眼看向景霸，声音终于松动了些许：
“王爷既然执意要动，微臣也不好阻拦，但此事干系重大，还是应该八百里加急急报陛下，请陛下定夺。另外再派出斥候多方核实消息，看看到底是真有粮草还是给我们设下的诱饵。”
“成，就依你的意思！”
景霸听到这里就兴奋起来了，一拍手掌：
“韩将军，你立马派人去给陛下报信，只要陛下首肯，咱们就狠狠地揍这帮狗娘养的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