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京畿道
楚军大营
二十万楚军屯驻于此,军营连绵数十里,漫天紫色军旗飘扬,放眼望去甚是威武。
营帐以锋矢之形铺展于平原之上,外垒土墙,高丈许,壕沟深阔并行,沟底密插削尖的竹签,寒光点点。如果有敌人来犯,这些壕沟土墙就能先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营中每隔百步设一座望楼,哨卒常驻其中,监视往来敌情。营中道路纵横规整,足以容八骑并行,兵卒列队穿梭其间,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间或传来战马嘶鸣与军令呼喝,汇成一派肃杀喧腾的兵戈之气。
辎重车都放在营后,轮辙碾出的深沟纵横交错,粮草垛堆得小山般高,炊烟从数百口大灶中同时升起,灰白的烟柱直冲云霄,在半空聚成一团厚重的烟云,久久不散。
细看全军营帐,间隔有序、前后呼应、东西相衬,隐隐间就像是连成了一个大阵。
大军如此扎营自然是出自范攸的手笔,楚军在他的调教下早已成了世间精锐,战力不容小觑。
此前景霸派斥候将军营布置画成细图送到景淮手中,景淮对此的评价是攻守兼备、难以偷袭。
大营正中,一顶皇帐巍然而立。
帐基以三层青石垒筑,四面绕以朱漆木栏,帐身高逾三丈,外覆锦缎,以紫线与金线绣出九爪盘龙纹样,龙身蜿蜒缠绕在帐壁四周,龙首俱朝向帐顶正中那面巨大的金底紫龙旗,旗面在风中微微鼓荡,仿佛那巨龙正昂首欲飞。
这里,便是项天穹的皇帐所在。
帐外甲士林立,人人手按长戟,戟尖雪亮如霜,不动如山,冷厉的眼神不断扫过四周,不管是谁,胆敢擅自靠近皇帐,定会第一时间被格杀。
此刻,偌大的皇帐内唯有三人:
楚皇项天穹、仲父范攸、同凤鸾阁平章事雪苍澜。
雪老大人在处理完南越军务后便赶到了京畿道前线,至于南越,自有阮云魅召集兵马夺回失地,身为南越皇帝,这点号召力还是有的。
数月前滞留在南越境内的十几万乾军要么被歼灭、要么失散、少部分逃回乾国,总之彻底被打散了。
帐中挂着一幅巨大的乾国疆域图,京畿道周边的重要关口、山脉皆有标注,双方扎营的位置更是相当细致,小到每一处哨营都有标识,两军防线犬牙交错,细微处甚至能标出每一营的守军和主将姓名。
毕竟双方已经在这里对峙了整整三个月,对各自的底细了如指掌。
项天穹身披龙袍,斜靠在龙椅上,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之气自然而然地弥漫出来,从当初差点被废弃的皇长孙到今天的大楚皇帝,他这一路走来也是相当的不容易。
而帐中的两位老人便是他登基称帝的左膀右臂,功不可没。
只不过此刻这位大楚皇帝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阴霾,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战事进展比我们想象的要慢得多啊。”
雪老大人最先开口了,苦笑一声:
“本以为乾军主力折损严重、边关失陷、士气低迷,咱们能一战而胜,谁知道硬生生被他们挡了三个月。
仗打到这个份上,军中已经出现疲惫之象。”
范攸缓缓抬头,喃喃道:
“景淮果然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啊,如此局面,竟然还能扭转颓势,若是再给此人二十年,只怕我大楚也难逃其手。”
开战之初,楚军以为能凭借优势兵力和袭击的突然性一举击败乾军,打垮其精锐主力,进而鲸吞整个大乾疆域。然而事与愿违,他们先是被吴重峰以死相扛,拖住了几天,而后又被乾军在京畿道挡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景淮坐镇京城、景霸夜辞修带兵在前线,两边通过斥候往来传递军情,看起来当面之敌是景霸,实际上他们一直在和景淮交手。
乾军的策略也很简单,以防守为主,再加之试探性的出击,偶尔来一次大规模的主动进攻。
总体下来,楚军胜少输多,牢牢占据上风,可这种优势根本不足以转化为胜势,大军始终在京畿道边缘,不能前进一步。
时间拖久了,楚军将士一直逗留在外,军心士气自然不如一开始鼎盛了。
“这么打下去恐怕对我军不利啊。”
雪苍澜抬起头来: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大乾境内,征召新兵也好、筹措粮草也罢都比咱们要方便快捷得多,反观咱们,军粮基本上都要从境内运输,耗时耗力。
最难的寒冬乾军已经熬过去了,据说他们还在不断筹集粮草,想要和咱们打持久战。
耗下去,战局会怎么发展谁都不知道。”
范攸眼眸微闭,侧过头来,像是在看着雪苍澜:
“军中存粮还有多少?”
“大约还有半月军粮,不过有一批二十万石的粮草正在运来的路上,可供大军两月之需。
但开战之前储备的军粮已经快消耗完了,臣已经让六部筹集新粮,接下来再运粮就要等上许久了。”
“如此说来,最好要在两三个月内结束战事。”
范攸拄着那根蟠龙拐杖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思考。
一直旁听的项天穹终于开口了,拳头微微握紧,满脸杀气:
“若是实在打不开局面,咱们不如让紫云龙骑和大戟士兵分多路,猛攻前沿防线,强攻!
朕就不信了,凭乾军那些疲兵还能挡住我大楚精锐?”
“陛下,恐怕不妥啊。”
雪苍澜接过话道:
“经过三个月的休整乾军已经不是那支疲兵了,此前军中能征惯战的老卒折损不少,补充了大量新兵。但经过三个月的磨炼,新兵也在变强,军心士气也稳住了。
再加上敌军前沿工事完备、辅之以大量的强弓硬弩,强攻势必损失极大,得不偿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唉。”
项天穹苦着个脸看向身旁的老人:
“仲父可有破敌良策?大军总不能一直在这待着吧?”
苍老的手掌在拐杖上轻轻摩挲着,一身麻衣依旧洗得干净整洁,范攸缓缓开口道:
“其实乾军之强,强在景淮,若是能把领军主帅换成景霸,那击败玄军便易如反掌。”
项天穹无奈一笑:
“景霸性格暴躁,有勇无谋,自然好对付,可景淮比我们更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要在京城遥控战场。
乾军怎么可能换帅?”
“呵呵,事在人为嘛。”
范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笑声幽幽回荡:
“老夫倒觉得可以来一出调虎离山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