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天山东南八十里外，一片枯槁的杂木林里

耶律楚休靠着一棵老槐树坐在地上，膝盖蜷得比胸膛还高。身上那袭精绣金边的皇子锦袍早已辨不出本色，肩头破了一道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丝绸中衣，沾满黑泥与草屑。

曾经意气风发的大羌皇子、坐镇蜀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林子里拢共聚了千余残兵，稀稀拉拉地蹲在各处树根下，没人敢生火，连喘气都压着嗓子，生怕一个不慎就惹来玄军的追兵。

这些兵马又累又困又饿，若不是心中还有一丝求生的信念，只怕早就累死在逃亡的路上了。

耶律海靠在旁边的树干下，这位赤虎旗平章大将军的名头此刻只剩一具破败的空壳。

落星坡一战，两旗精锐惨遭血归军和寒羽骑的伏击，然后凉霄军主力亦从身后合围而至，两旗兵马被杀得血流成河，赫连灼日更是被蒙虎一枪给捅死了，他是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才突出战场。

只见他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明显在混战中负了伤，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那股草原悍将的戾气早被落星坡一战消磨殆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后怕。

耶律楚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草原精锐此刻甲胄歪斜、兵刃不全，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战力。

耶律海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干饼递了出去：

“殿下，吃点吧，否则身子骨吃不消的。”

耶律楚休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半晌才艰难咽下，神色颓然：

“各处战场，还能聚齐多少残兵？”

耶律海愣了一下，默默地低下头：

“玄军势大，正在分头清扫战场，只怕，只怕不会有残兵了。”

耶律楚休的心头狠狠一颤，四旗精锐外加红巾军，二十多万兵马啊。

一战，全都打光了。

两人对望着，谁都没开口说话，可彼此的眼中都映着同一个狼狈的影子。

“殿下。”

耶律海茫然道：“蜀庭是守不住了，我们……”

“回草原吧。”

耶律楚休怅然一声：

“该回去向父汗领罪了。”

……

靖天山的半山坡处多了一座新坟，这是李泌、周瑾、寇淮南三人亲手为宋明义填的坟。

他们这些人，都是蜀地的亡国之人，心中都带着同样的国仇家恨，也算是苦命人聚到了一处。

黄昏的光从靖天山西麓斜斜铺过来，漫过满坡的丛林与枯枝，最终落在半山腰那座新坟上。

坟堆不高，约莫齐腰，黄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腥气，在李泌、周瑾、寇淮南三人手中一捧一捧拍实了，棱角分明，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潦草。

坟前插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只刻了四个字：

宋公明义。

这是李泌亲手凿上去的。

三人在坟前蹲下身来，李泌从怀中摸出一叠黄纸，厚厚一摞，划亮火折子，火苗颤了颤，随即腾起一朵火舌，将纸面烧透。

周瑾把纸钱一沓沓递到火堆旁，动作极轻极缓，火光映在他消瘦的面颊上，将他眼角那道新添的皱纹照得分明。

寇淮南跪坐在最右边，他解下腰间那壶酒，拔开塞子，浓郁的酒气混着晚风散出来，他先将酒壶举过头顶，朝着坟前的石碑微微一倾，酒液从壶口淌出，浇入坟前的泥土中，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宋兄，这酒是你最爱喝的蜀南高粱烧。”

寇淮南身上还满是伤，裹着厚厚的绷带，哑着嗓子，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找了好几个营才翻出一壶，总算给你带来了。”

火堆噼啪作响，纸钱燃烧后灰白的余烬被晚风卷起，像一群轻飘飘的灰蝶绕着坟头盘旋。

寇淮南轻声念叨着，像是在回忆往事：

“当年在江宁见面，你把这壶酒抢过去，说这酒太寡淡，喝不惯。我说你一个教书先生还挑三拣四，你拍着桌子说咱如今可是户部侍郎了，该喝点好酒。

实际上我知道，江宁城难找高粱烧，你是想藏起来自己偷偷喝……”

寇淮南喃喃自语，眼眶中满是泪水，其实他与宋明义已经相识多年，两人一文一武蛰伏蜀庭，倍感艰辛。

此战出征前，宋明义偷偷找到过他，只说了一句话：

“此战之后，你我二人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了，哪怕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其实寇淮南一直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可没曾想，宋明义早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周瑾往火堆里又添了几张纸钱，他平日里话少，此刻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宋大人，境内的羌兵都被杀光了，蜀地的百姓都在等着光复的消息，我们正要派人传檄二十四州。你的名字，会写在檄文头一行，谁都忘不了你。”

他说完，把手中剩余的纸钱全部送了进去，火一下子旺起来，噼噼啪啪的声响在黄昏中格外清亮。

当初随父亲兴义兵、反抗羌人的暴虐，这些年来一个个老兄弟命丧疆场，连父亲都惨死在董阎的屠刀之下。

可周瑾不后悔，正如他爹临死前说的那样，死一人，可唤醒蜀地千万人站起来。

值了。

李泌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坟头黄土。

谁能想到他当初在山野相邻中找出来的年轻人会走到这一步，谁能想到自己当年在国子监的随口讲学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恩师。

一声恩师，重于泰山啊。

三人在坟前又坐了很久，看着那堆纸钱烧成暗红的残烬，看着最后一缕青烟在暮色中散尽。火堆彻底熄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未干的血迹横亘在山脊上。

李泌站起身，三人朝着墓碑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那是蜀都的方向。

“宋兄，回家了。”

……

玄军大帐

今日晨光高照，懒洋洋地洒进了帅帐之内，在寒冬腊月，这算是难得一见的暖阳了，将往日的寒意一扫而空。

阳光照亮了一张张粗狂的脸颊，照亮了一具具铁甲铮铮，今日帐中的人格外的多。

有本来随军出征的陇西、北凉众将；有周瑾、寇淮南这种蜀地本土武将，还有武如柏、种师衡、呼延烈这些从燕国来的将领。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大胜后的喜悦。

武如柏极为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他终究没有让自己失望，他做到了，他真的凭两道之力就击败了耶律楚休，击败了数以十万计的敌军。

“靖州一战后，蜀庭境内再无敌军主力，所剩皆是残部。”

洛羽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豪情万丈，朗声怒喝：

“传令全军，分路收复各州之地，敢有抵抗者，杀无赦！

大军在江宁城汇合！”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