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坊。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酒下斑驳的光影。
小圆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个硕大的包袱,发了一会儿呆。
昨夜收拾了大半夜,该带的都带上了。
换洗衣裳、厚实的鞋袜、公子爱吃的酱菜、她自己做的几块干粮......塞了满满一包袱。
她又四下看了看。
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公子走之前买的。
那时候还只是几片叶子,现在长得老高了。
带不走,只能托隔壁张婶帮忙照看。
之前水缸里那两条鱼,最近她每天换水喂食,养得肥肥的,也带不走,昨儿个放生到坊外的水渠里了。
灶台場的那一角,上个月刚找人修好。
柴房里的柴,劈得整整齐齐码着,够烧一个冬天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丫虬结。
夏天的时候,公子喜欢在树下乘凉,她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一边做针线一边听他说话。
冬天的时候,树上落满了雪,公子会带她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傻笑。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我走了。”她小声说,“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老槐树没说话,只是风一吹,几片枯叶飘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拍了拍肩上的叶子,转身走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棺木盒子。
打开。
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在里面,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最深处。
背起包袱,沉甸甸的。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收在橱柜里。
她在这儿住了好几年。
和公子一起。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眼里的酸涩,迈出门槛。
锁落下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小圆把钥匙揣进怀里,背起包袱,大步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风里轻轻晃着,好像在和她招手告别。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走过,熟悉的豆香味飘进鼻子里。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哟,小圆今天出远门啊?”
隔壁院子的刘家嫂子正出来倒水,看见她背着那么大一个包袱,愣了一下。
小圆点点头,笑着应道:“出趟远门。”
“去哪呀?”
“去.......去辽东。”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刘家嫂子眼睛一亮:“去找你家公子?”
小圆脸微微红了,点点头。
“那可真是好事!”刘家嫂子拍手笑起来,“路上小心啊,到了辽东记得捎信回来。”
“谢谢嫂子。”
走了几步,又碰见巷口晒太阳的李婆婆。
老人家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
“小圆丫头?这是要去哪?”
“李婆婆,我去辽东找公子。”
李婆婆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
“好好好,去吧去吧,那崔郎君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错不了。”
她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进小圆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小圆鼻子一酸,连忙道谢。
快到坊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圆!小圆丫头!等等——”
是张婶。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二话不说塞进小圆怀里。
“昨儿个烙的干饼,带在路上吃。”她喘着气:“你这丫头,出远门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听刘家嫂子说起,我还不知道呢。”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张婶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要是崔郎君欺负你,你就托人捎信回来,咱们街坊们去给你撑腰。”
小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子不会欺负我的。”
“那就好。”张婶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小圆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坊门就在前面。
青灰色的门楼,她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
她踏出门槛的那一步,顿了顿。
然后迈了出去。
阳光迎面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背着那个硕大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坊门里隐隐传来张婶的声音:
“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她没回头。
只是嘴角弯了起来。
少女就这样背着那个硕大的包袱,告别了相识多年的左邻右舍。
包袱实在太沉了,压得她肩膀生疼,
她换了换肩,蹲在街边喘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
终于,延兴门就在前面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牛车的、牵着孩子的,乱糟糟一片。她踮起脚,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那支队伍。
几辆马车停在路边,旁边站着几个家将模样的人,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很不好惹。
马车旁插着一面旗,虽然没读过书不识字,但经常和薛府打交道,那个,她还是认得的。
正要往那边走,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小圆来啦?”
小圆转头,就看见薛芸儿笑吟吟地朝她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脚上蹬着鹿皮短靴,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手里还攥着根马鞭,有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腿。
“薛小娘子。”小圆连忙行礼。
“迟迟未见你过来,我还正打算亲自去坊里接你呢~”
少女神情一凛,连忙认错:“是奴婢让小娘子久等了,请小娘子恕罪!”
“不妨事。”薛芸儿大大咧咧的摆摆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硕大的包袱上,忍不住奇怪:
“你怎么背这么多东西啊?”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接。
小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包袱往怀里护了护。
“都......都是给公子带的东西。”
薛芸儿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要你的,干嘛那么紧张?”
小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薛芸儿也不跟她计较,指了指队伍里的一辆马车。
“待会儿你就跟我坐那辆车。”
小圆猛地抬起头,惊喜莫名:
“我......我也能坐车吗?”
她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薛芸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难不成你还想走路过去?你知道长安到辽东有多少里?要走多少天吗?”
小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薛芸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故意吓她:
“万一路上把你累死了,你家公子岂不是还要找我问罪?”
小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了起来。
公子找她问罪......
公子会为她问罪.......
少女心里忽然美滋滋的,连肩膀上的酸疼都忘了。
她放下包袱,努力学着平时见过的那些贵族小娘子,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向薛芸儿一福。
“小圆谢过薛娘子照顾。”
那动作别扭极了,腰弯得不是地方,手放得也不对,整个人看着怪模怪样的。
薛芸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了好了,赶快把你的大包袱搬上车去吧。”
小圆欢快地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爬上马车,把包袱塞进最里面的角落,还特意拍了拍,确定放稳了。
然后她又钻出来,站在薛芸儿面前,犹豫了一下,认真地说:
“薛娘子,路上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洗衣做饭,我都可以的。”
薛芸儿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
“再等一个人,等到了,咱们就可以出发啦。
小圆眨了眨眼。
还要等谁?
她好奇地顺着薛芸儿的目光望过去,可街上人来人往,她也不知道该看哪个。
她心里好奇,却不敢问,只能乖乖站在薛芸儿旁边,跟着往街上张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又想起刚才薛芸儿那句“万一把你累死了”。
公子会不会真的问罪呢?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这时,薛芸儿动了,往前迎了几步,脸上绽开笑容:
“可算来了。
小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两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前面那个,她太熟悉了。
藕荷色的衣裙,端庄的步态,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小圆的脸色瞬间大变!
裴珠儿!
她怎么会来?
小丫鬟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难道她也要跟着一块去辽东找公子吗?
亦或者......她是不是来抓我的?不想让我去辽东找公子??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小圆浑身发冷,本能地往薛芸儿身后躲,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裴珠儿走近了。
她的目光越过芸儿,落在后面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向薛芸儿,语气平静:
“人就交给你了,务必把她送到登州港,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薛芸儿笑着拍了拍胸口,“我薛芸儿办事也会有差?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旁边瞟了一眼,落在倭女身上,补充道:
“死活都会把人送到的。”
倭女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威胁,只是微微对薛芸儿欠了欠身,算是见礼。
裴珠儿轻笑了一声,用目光示意薛芸儿跟自己走到一边。
两人并肩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小圆没敢抬头。
她只是缩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像擂鼓。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眼皮————是那个刚才站在裴珠儿旁边的女人。
那女人长得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美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好像认得你。”
小圆愣了愣神,也看向对方的张脸,似乎那双眼睛,那个轮廓......确实有点眼熟。
可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位娘子......”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我们在哪见过呢?我也觉得你很面熟。”
倭女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清丽,却让小圆心里毛毛的。
“不告诉你。”
小圆愕然,心里也升起一点不舒服,这人怎么这样?不是你先说认识我的吗?
可即便心中不爽,她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能跟装珠儿一起过来的,肯定也是哪家府上的贵女,她一个小丫鬟,又哪敢得罪?
于是只好低下头,继续装聋作哑。
旁边,裴珠儿和薛芸儿走到了数丈开外。
“倭国那边出了点状况。”裴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路上应该不会想着逃跑的,所以不用看得太紧。”
薛芸儿笑着点头:“孩子呢?安顿好了吗?”
“嗯,不过孩子的事,你过去后还是记得保密,否则他惦记着,做事总归是容易分心。
“晓得了,”薛芸儿笑眯眯地问道:“那还有什么要我交给他的吗?”
裴珠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
“这个,帮我带给他。”
薛芸儿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表情似笑非笑:
“我以后干脆啥也不干,就给你俩当信差得了。”
裴珠儿嗔了她一眼:“就是让你顺便而已。”
薛芸儿嘿嘿笑了两声,把信收好:“知道啦。”
随即裴珠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辆马车上。
小圆正站在车边,低着头,缩着肩膀,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收回目光。
“还有那丫头。”她说,语气淡淡的:“路上也多照顾照顾,至少把人完完整整地带过去。”
薛芸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哟?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要崔家主母派头了?连个小丫鬟都要亲自过问?”
裴珠儿脸微微一红。
“瞎说什么。”她别开目光,“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马车走去。
小圆听见脚步声,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喉头动了动,不断咽着紧张的口水。
完了完了,肯定是来拦我的。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她敢说不让去,自己就......就......
就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反正不能让她拦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她面前。
小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对上装珠儿那张娇艳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
别说不许去,别说。
求你了别说。
裴珠儿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
小圆浑身一僵。
那只手没有抓她,也没有推开她。
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掌心里。
温热的。
小圆低头一看。
是一颗红柿。
红彤彤的,很新鲜,还带着体温。
“路上小心些。”裴珠儿的声音很轻,“过去后,帮我照顾好他。”
小圆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装珠儿。
裴珠儿已经收回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倭女正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小圆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柿。
忽然,她似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爬上车,掀开自己的包袱皮,从最深处摸出那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然后她又跳下车,跑回来,双手捧着盒子,递到裴珠儿面前。
“三娘子的金步摇。”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奴想了想,还是不能要......”
裴珠儿看了她一眼。
接过盒子,打开。
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在里面,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淡淡笑道:
“我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留着吧。”
小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
薛芸儿在旁边插嘴,一把拽住小圆的胳膊。
“磨磨唧唧的,再耽误,一会儿时辰就晚了。’
她把小圆往马车那边推。
“快上车快上车。”
小圆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朝裴珠儿行了一礼。
然后爬上马车。
薛芸儿也跳上车,朝裴珠儿挥了挥手。
“走了啊!”
裴珠儿站在原地点点头。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小圆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装珠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消失在城门口的光里。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和那颗红柿。
心里忽然有点酸。
又有点暖。
"给我看看。”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小圆转头,正对上倭女那双丹凤眼。
她下意识把盒子往怀里一抱,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目光警惕。
对方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讥诮:
“那么紧张干嘛?我又不要你的。”
小圆还是不撒手。
她把盒子重新塞进包袱,用力系紧,然后把包袱放到坐垫后面,整个人靠上去,目光炯炯地盯着这女人。
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倭女被她逗笑了:
“你家公子是崔渊吧?”
小圆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你也认识我家公子吗?”
倭女嘴角弯了弯,浮起一抹旖旎的笑意,随即又一闪而逝:
“认识啊。”
然后她看了看小圆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又看了看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调侃道:
“你不在府中服侍你家公子,背着这么大个包袱要去哪?回娘家探亲吗?”
小圆摇摇头。
提到公子,她的眼睛就亮了。
“不是回娘家。”她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我去辽东,和公子团聚。”
倭女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你说崔渊在辽东?”
小圆正要点头,马车帘子被掀开了。
薛芸儿钻进来,目光落在倭女脸上,语气生硬:
“打听那么多干嘛?别忘了你和珠儿的约定,路上要是敢耍花样.....”
她摸出马车座椅下的两把香瓜锤,互相撞了一下,车厢里随之发出“铛”的一声,威胁之意拉满:
“那我就宰了你!”
倭女撇了撇嘴:
“我就是和她闹着玩而已。”
“哼,最好是闹着玩,我可没珠儿那么好说话。”薛芸儿冷哼一声,挨着小圆坐下。
小圆还兴奋着,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薛芸儿看了她一眼,把一对香瓜锤放在脚边,往后一靠,闭上眼。
“你也先歇一会儿吧,前面的路程还长着呢。’
小圆“嗯”了一声,却没动。
她还在看窗外。
看长安的城墙越来越远,看那片住了那么多年的坊市渐渐模糊。
她的手摸了摸怀里的盒子。
又摸了摸那颗红柿。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公子,我来了,嘻嘻。
张员瑛睁开眼。
晨光已经漫进来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床边的兔子抱枕上。
四目相对。
然后她的嘴角,就像小圆一样咧开了:
“嘿嘿嘿………………”
她翻了个身,一把捞过那只兔子抱枕,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小圆背着那个大包袱,走在巷子里。张婶塞给她干饼,刘家嫂子笑着说“去找你家公子”。
小圆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出发啦。
真的出发去找公子啦!
“嘿嘿嘿......”
她又傻笑起来,把兔子抱枕抱得更紧,两条腿在被子里蹬了蹤。
闹钟还没响。她摸过来看了一眼,还不到八点。
不管了。
她把兔子往旁边一扔,“嗖”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踩着地板“噔噔噔”往外跑。
厨房里,她拉开冰箱,翻出面粉、鸡蛋、牛奶,又找了块羊肉出来解冻。
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她吃着不知名的调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等面醒着的时候,她把羊肉剁成馅,拌上调料,香味一点点飘出来。
面醒好了,擀成皮,包上馅,压成饼。
平底锅烧热,刷一层油,饼放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握着锅铲,盯着锅里慢慢变金黄的饼,忽然有点恍惚。
梦里那座小院,用的是土灶。烧柴火,烟气大,每次做饭都熏得眼睛疼。
可那是她和公子的家。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有棵老槐树,窗台上那盆兰草,她天天浇水,长得老高了。
前世,她站在灶台前,把饼一个个贴进锅里,烟气缭绕中,想象着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呢?
燃气灶,平底锅,抽油烟机嗡嗡响。
火候精准,不用添柴,不会熏眼睛。
可那个院子......
她锁上门,最后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住了那么久的地方,说走就走了。
她忽然有点怅然,真是不舍呀。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前面有公子在等她。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张员瑛深吸一口气,把饼翻了个面,将那点怅然压了下去。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囡囡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偶妈,上次让你帮我问的地皮,有消息了吗?”
“地皮?”母亲愣了一下,“你还惦记着那事儿呢?”
“嗯,越快越好。”张员瑛顿了顿,“偶妈,你帮我催催,我真的很急。”
“急什么呀?”母亲笑了,“建房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倒是说说,怎么忽然想自己买地盖房了?”
张员瑛抿了抿嘴。
怎么说呢?
说我想把梦里那座院子重新盖起来?
说我想等找到公子之后,和他一起住进去?
她眨了眨眼,搪塞道:
“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式来。”
母亲也没多问。
“行行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这种事急不得,你得有点耐心。”
“我知道。”张员瑛应着,“偶妈,你尽快。”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料理台。
“哇——!”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员瑛回头,就看见李瑞披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睡衣,吸着鼻子凑过来。
“今天一早就有饼吃了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锅里那几张金黄酥脆的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张员瑛弯了弯嘴角。
“怎么样?跟欧尼一起生活幸福吧?"
李瑞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她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眼睛还亮着,但语气认真了些:
“昨晚看欧尼心情好像不太好,还以为你今天会起得很晚呢。”
张员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
李瑞也不追问,在料理台边晃来晃去,眼巴巴地盯着饼。
“对了!”她忽然一拍脑袋,转身跑向冰箱。
打开门,从冷藏格里拿出一个东西,跑回来递到张员瑛面前。
“欧尼昨晚带回来的柿子,我给你留了一个!”
张员瑛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柿子。
表皮光洁,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接过。
托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
脑子里忽然冒出梦里的画面——
马车旁,裴珠儿把那颗柿子塞进小圆手里,说“路上小心些,回去后帮我照顾好他”。
而昨晚在电梯里,自己也给了裴珠泫颗一模一样的红柿。
张员瑛盯着手里的柿子,眉头微微蹙起。
裴珠泫接过那顆柿子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那颗柿子在哪?吃了?扔了?还是放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梦里的装珠儿,最后没有拦着小圆。
她送柿子,说那句话,眼神好像很平静。
那现实里的裴珠泫呢?
她问“奇怪的梦”,她在试探自己。
她也在找公子吗?
还是说………………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张员瑛盯着那颗柿子,出了神。
“欧尼?”李瑞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饼要糊了。”
张员瑛回过神,连忙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
她把手里的柿子放到料理台边上,没再去看它。
但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转———
裴珠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楼。
裴珠泫睁开眼。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又做梦了?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符纸还在,塑封袋微微发热。
不是说能安神养眠吗?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她把符纸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
看来有空还得再去找一趟那个多灵小法师。
梦里的画面开始涌上来——
小囡囡捧着柿子跑过来,嘴里喊着“娘,娘”。
倭女蹲在院子里,把柿子放进小火儿手里,指了指自己,说“去,把这个给娘”。
还有马车边,自己把那颗柿子塞进小圆手里,说“路上小心些,回去后帮我照顾好他”。
裴珠泫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梦里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把倭女送走了,让她回倭国,给她安排了船,路上有人照顾。
她让小圆去辽东了,没有拦着,还送了柿子,说了那句话。
她还养着那个孩子,对方喊她“娘”,她接过了那颗柿子,接受了这一声“娘”。
要是真坏,何必做这些?
她想起之前那些梦里的自己————高高在上,试探小圆,想把她嫁出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个坏人。
现在看来………………
也不全是。
裴珠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梦里那只手,把柿子递给小圆。
小圆去辽东了。
去找崔渊了。
她忽然有点恍惚。
如果自己也能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去辽东?去干什么?跟那丫头一块去找崔渊?
梦里那个站在马车边的自己,看着小圆上车,看着车队远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是“去吧”,还是“我也想去”?
裴珠泫说不清。
她只知道,现在坐在床上,想着那些画面,心里有一点点……………羡慕。
不是嫉妒,就是单纯的羡慕。
羡慕那个能背着包袱上路的丫头,羡慕她敢去,能去。
而她呢?
只能在梦里看着。
她想起那支金步摇。
梦里的自己把它送给了小圆,小圆带着它去辽东了。
裴珠泫忽然有点恍惚。
如果梦是真的,那座墓里葬着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小圆。
她活到了最后,和崔渊在一起。
而梦里的自己...………
她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后来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急着回去帮助父兄的倭女。
嗯?
想到这里,裴珠泫精神一凛,通过倭女说的大友皇子,是不是能查到些什么?
她翻身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点开搜索框。
网上的信息显示,
大友皇子是天智天皇的儿子,也叫弘文天皇。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天智天皇之子.......壬申之乱.......与叔父大海人皇子争夺皇位......兵败自杀......时年二十四岁.......
裴珠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672年。
壬申之乱。
她想起倭女说的那句话————“这是取乱之道”。
后来真的乱了。
大友皇子死了。
如果女回去了......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也卷入那场战乱?
那裴珠儿把她送走,其实也是害了她?那......是故意的吗?
裴珠泫放下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后来呢?
那个孩子,那个小圆,崔渊,都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如果张瑛真的是小圆......
那她知不知道崔渊是谁?
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昨晚电梯里张员瑛递柿子的那一刻,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还给我一颗红柿??
可如果她是小圆,如果她知道梦里的事,她看到自己的时候,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除非……………
除非她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让自己知道。
裴珠泫咬了咬嘴唇。
下次再碰见她,一定要问清楚。
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那颗红柿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格里,红彤彤的,表皮光洁。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它拿出来。
托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柿子上,给那层红晕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父母发的消息:【明天什么时候到家呀?】
她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中午之前吧。”
放下手机,随手将柿子放回冰箱,往嘴里塞了一把维生素,嚼啊嚼,又找了瓶水吞咽下去,但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念头——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那丫头。
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崔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