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金顶废墟。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残砖断瓦上的千年浮尘。
自灵气复苏以来,这座曾经名震天下的道教祖庭,便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紫气彻底笼罩。
凡人不可见,凡人不可攀。
云海翻腾之间,隐隐有雷音在废墟深处激荡,仿佛这片死寂了数百年的土地,正在孕育着某种古老且恐怖的复苏。
林渊拾级而上。
一袭素净的青衫,在冷冽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台阶便会泛起一圈清光,将周围狂暴的灵气乱流抚平。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头体型庞大,宛若小山般的吊睛白虎。
这头白虎本是灵气复苏后异变的妖王,凶威滔天,但在林渊面前,却温顺得如同家猫。
然而,当林渊的脚步即将跨入金顶废墟那片最核心的紫色氤氲时。
“呜......”
白虎突然停下了脚步,庞大的身躯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白虎并非在畏惧自己,而是在畏惧前方那片废墟。
在那浓郁的紫气深处,有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压,正犹如十万大山般压在白虎的血脉之上。
“感受到了吗?"
林渊没有强求,只是伸手在白虎毛茸茸的硕大头颅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历代张天师残留下来的护道残念。”
“千年香火,百代传承。哪怕肉身早已化为一抔黄土,但他们的意志,却随着这复苏的灵气,死死锁住了龙虎山的最后一道气运。”
“你不修道法,未沾玄门清气,若是强行踏入这紫气核心,瞬间便会被这股万载道韵焚身碎魂,连都不会剩下。
白虎如蒙大赦,委屈地低呼了一声,乖乖地趴在台阶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渊收回目光,转过身,独自面对那片深邃如渊的紫气。
“千年祖庭,倒也算一桩造化。”
林渊大袖一挥,单薄的身影,踏入了那片翻滚的紫色海洋之中。
轰!
整个龙虎山,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地动山摇,漫天的紫气犹如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陨石,瞬间沸腾。
“擅闯祖庭者...……”
“死!”
一道仿佛从九天之上响起的宏大声音,在林渊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紧接着。
在林渊正前方的虚空之中,那些狂暴的灵气与紫光疯狂汇聚。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尊高达数十丈,宛若顶天立地般的巨大法相,在废墟上空凝聚成型!
这法相身披日月星辰八卦道袍,头戴九梁冲天紫金冠,面容古拙威严,双目如电,不怒自威。
更让人胆寒的是。
这尊法相的双手之中,虚握着两柄长达十丈,流转着恐怖雷霆与煞气的虚影长剑。
雌雄斩邪剑!
这并非某一位具体的张天师,而是龙虎山历代天师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的不灭执念。
在灵气复苏的滋养下,这些执念融为一体,化作了这尊镇压祖庭气运的无上法相。
它挡在那里,就像是一道横亘在凡人与天道之间的天堑。
不认可者,焚身碎魂!
换做当世任何一位觉醒了异能的绝顶强者,面对这等煌煌天威,只怕早已双膝发软,跪伏在地。
但林渊没有。
“这阵仗,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些。”
林渊轻笑一声。
当着天师法相的面,缓缓撩起青衫下摆,在那残垣断壁之地。
盘膝,坐下。
“既是先贤残念,何必动这般大的无明业火。”
“贫道林渊,今日登临龙虎金顶,不为争强斗狠,只为寻个究竟。”
“你我,论一论这‘道’,如何?”
天师法相那犹如星辰般的双眸,盯着下方这个宛如蝼蚁般的青衫年轻人。
法相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守护的本能。
但林渊身上那股纯正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道家清气,却让它那斩下的雌雄斩邪剑,在距离林渊头顶不足三丈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道......”
法相的口中,吐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龙虎正一,代天宣化。顺天应人,荡魔平妖。”
“此乃我龙虎山传承千年之正道。”
“尔非我正一门徒,未授三山符箓,不敬天庭,不尊道祖。身带异端之气,有何资格,与吾论道?!”
伴随着法相的质问,一股精神威压,犹如十万座大山,朝着林渊的灵台识海狠狠砸下。
林渊端坐在原地,背脊笔挺。
面对这等足以将常人精神瞬间碾碎的质问,他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浓郁。
“顺天应人?”
“好一个顺天应人。”
“天师在上,你口口声声说顺应天道。那敢问一句......”
“昔年末法时代降临,灵气枯竭,仙佛绝迹。天道要斩断这世间的超凡之路,要将你这龙虎山千年道统,碾作红尘中的一捧黄土。”
“那时候,你们顺天了吗?”
法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停在半空的雌雄斩邪剑虚影,竟开始隐隐颤抖。
“你们若是真的顺天,此刻这金顶废墟之上,便不该有你这尊法相存在!”
“天要绝你道统,你却用历代天师的残魂死死锁住这最后的地脉气运,苟延残喘,苦熬岁月,只为等这灵气复苏的一天。”
“这,叫顺天吗?”
“不!”
林渊大喝一声,音波在紫气中激荡。
“你们这分明是在逆天,是在抗命!是在这绝境之中,死皮赖脸地想要抠出一线生机!”
“明明做着逆天改命的勾当,嘴里却还要挂着‘顺天应人的遮羞布。”
林渊站起身来,直视着那尊开始剧烈波动的法相。
“天师,你们这‘顺天’,顺到了香火断绝,顺到了道统几近湮灭,顺到了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这等自欺欺人的“道”,也配称之为正统?!”
“轰隆隆——”
林渊这番言论,直接撕开了龙虎山千年传承中最深层的矛盾。
天师法相低吼一声,周围的紫气犹如沸腾的开水般疯狂翻滚。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法相的双眼射出恐怖的雷光,雌雄斩邪剑再次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杀机,直指林渊。
“天道不可违,吾等护持香火,乃是顺应天数轮回。尔等狂徒,敢乱我道心,当诛!”
面对暴走的法相,林渊脸上的从容依旧。
“天道不可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天道本就是个冷冰冰的泥塑木雕。它给万物安排了生死荣枯,定下了劫数轮回。”
“你龙虎山求的是顺应天命,求的是在天道的夹缝里摇尾乞怜。
“但我截教,求的,是截!”
截!
这个字一出,整个金顶废墟的虚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了一道裂缝。
“天要绝我,我便截了这天!”
“命要亡我,我便截了这命!”
“大道无情,我便用我手中的剑,硬生生地从那天道运转的齿轮中,截取那一线生机!”
林渊每说一句话,身上的气势便拔高一分。
“我截教讲究有教无类,万物皆可成仙成道。不论你是飞禽走兽,还是草木顽石,只要有一颗向道之心,便能截取造化!”
“不问出身,不问天命。”
“这,才是真正的逍遥,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话音落下,法相呆呆地立在半空,手中的双剑虚影已经彻底凝滞。
是啊。
顺天应人,他们得到了什么?
末法时代,仙佛避退,他们这些道门先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子徒孙在红尘中沦为凡夫俗子。
看着祖庭的香火一点点熄灭,看着曾经的辉煌变成后人眼中的封建迷信。
他们苦苦死撑的这一缕残魂,难道真的是为了继续去顺应那个抛弃了他们的天道吗?
无数张历代天师的面孔在法相的脸上......闪过,有愤怒,有迷茫,有悲哀。
“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
法相的口中,喃喃地重复着林渊的话。
那股滔天的杀机与威压,在这一刻,犹如潮水般退去。
论道至此。
林渊知道,火候到了。
“天师。”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并指如剑,竖在胸前。
“嗡——”
一声悠远的剑鸣,在林渊的体内响起。
一抹仙光,从林渊的指尖悄然绽放。
上清仙光!
这并非这方复苏世界中那种驳杂的灵气。
而是真正的,源自上古洪荒,源自碧游宫通天教主的无上道统玄光!
青色的仙光一出,原本笼罩在金顶废墟上空的紫色浓云,就像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退散。
整个龙虎山的金顶,被这抹上清仙光照耀得犹如琉璃净土。
林渊沐浴在青光之中,宛如一尊跨越了无尽岁月,重临人间的古老真仙。
他看着那尊已经摇摇欲坠的天师法相,一字一顿,犹如吟唱古老的歌谣。
“红花白藕青荷叶......”
“三教,原本是一家!”
轰隆!
当这句箴言落下的那一刻。
天师法相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法相那双由雷霆凝聚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渊指尖的那抹上清仙光。
这仙光中蕴含的道韵,太熟悉了。
太古老了!
龙虎山,乃是正一道的祖庭,传承自祖天师张道陵的“正一盟威之道”。
在凡俗的历史长河中,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天师府。
但在那神话时代的源头,在那早已被掩盖在岁月尘埃中的《封神》隐秘里。
龙虎山的根,究竟在哪?
法相的脑海中,无数残碎的记忆碎片在疯狂拼凑。
它想起了祖师堂中,那尊被供奉在最隐秘位置的神像。
它想起了那道自古流传下来,被历代天师奉为圭臬的镇山法旨。
“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
法相的声音,颤抖得无以复加。
赵公明!
那个在封神大劫中,陨落的截教外门大弟子。
他死后封神,被封为“玄坛真君”。
而这封号中的“龙虎”二字,又岂是巧合?
在龙虎山最古老的秘典中,玄坛元帅赵公明,正是受命接替张天师,永镇龙虎山,管理丹炉,禁制妖魔的无上护法正神!
龙虎山的护山大阵,龙虎山的镇山禁制,其最核心的源头。
本就烙印着截教的印记!
他们拜的护法真君,是截教的仙人。
他们传承的“正一”之威,在这红花白藕青荷叶的源头论述中,本就是玄门三教同源的延展!
天师法相那原本威严的面孔,此刻竟然露出了人性化的震撼。
它看着林渊。
看着林渊身上那股纯正无比的截教道韵,看着那仿佛能截断岁月长河的上清仙光。
它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擅闯祖庭的异端狂徒。
他是源头。
是那在神话时代陨落,如今却在灵气复苏的纪元里,踏着岁月长河回归的......真仙大能!
真正的玄门正统,并非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香火。
而是这股敢于逆天截运,敢于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的无上气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天师法相仰起头,看着那被上清仙光照亮的苍穹。
它发出了三声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顺天应人千百载,到头来,竟是一场春梦!”
“我龙虎一脉,苦守这破败祖庭,等了无尽岁月,终于等到了这真正的一线生机!”
天师法相低下那高贵的头颅,看向林渊。
“小友。”
“我等凡夫俗子,被这天道蒙蔽了双眼,险些误了祖庭的最后气运。”
“今日得小友当头棒喝,方知这天地之大,大道之深。”
“既然真仙当面,截教正统降世。”
“这龙虎山的千年基业,这最后的一捧香火,留在我等这些死人手里,不过是苟延残喘。
法相的身体,开始从脚下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紫色光点。
“吾等执念已消。”
“今日,便将这龙虎山的气运,这方圆百里的地脉,尽数托付于小友之手。”
“愿小友,能持此祖庭,截取那一线生机,重塑我玄门无上荣光。”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的落下。
“轰!”
高达数十丈的天师法相,彻底轰塌崩解。
那些纠结了千年的历代天师残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道韵与灵力。
天降甘霖。
漫天的紫光化作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灵气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龙虎山的每一个角落。
干涸的古泉重新涌出甘甜的泉水。
枯死的千年古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
废墟深处的护山大阵,在吸收了这场灵雨后,阵纹重新点亮。
而在林渊的面前。
伴随着法相的消散。
三团耀眼的光芒,悬浮在半空之中。
左边,是一枚古朴的龙虎玉印。
右边,是几卷散发着沧桑气息的竹简,上面记载着天师府遗失的上古道藏与正一雷法。
而在最中央,则是一团凝结了龙虎山历代天师护道意志的本源道韵。
林渊站在灵雨之中,青衫不湿。
缓缓伸出右手,掌心翻转。
一枚非金非玉,雕刻着古老图腾的令牌,出现在他的手中。
碧游令!
这枚象征着截教正统,承载着万界截天之运的无上信物,在此刻发出了兴奋的轻鸣。
“收。”
林渊轻吐一字。
那团最核心的本源道韵,犹如倦鸟归林,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碧游令之中。
碧游令上,原本晦暗的纹路瞬间亮起了一道紫金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