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洞,沉沦之地。
一开始,这里本应该叫做罪人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沦洞这个口口相传的玩笑话,逐渐取代了最开始的名字。
一口井,这里就像是一口竖置向上的井。井口的天不算蓝,也很小,小到让这井中蛙逐渐忘记了真正的天空,也忘记了什么是自由。他们在这井中互相蚕食,却又能从井口舔舐外界扔进来的蚊虫。
久而久之,人皆沉沦。
一枚圆形的硬币在指尖不断旋转,最后落在指缝之中甩出一道弧线。硬币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坐在一张被熏黑的红漆木椅之上,典狱微微颔首,聆听着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木制余烬,半闭的眼里多了一丝享受。
仙人躯…仙人躯。
耳中的声音绚烂多彩,无论是被烧成木炭时发出的皲裂声,亦或是水虫匍匐的声响,在希音之中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不是单纯的放大。
如果只是单纯的放大,这将会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折磨。希音对声音的处理堪称完美,祂将每一个声音都以最和谐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却又清晰明了地呈现给聆听者。任何一个人,得到希音后都会对倾听产生极致的享受。
不仅如此。
感受着体内充盈到了极致的韵,典狱的表情只剩下了满意。
就差一步了。
攥紧双手,缓缓松开,些许的力量缺失还是存在。典狱知道,自己从周离身上夺走的另一部分希音并不完整。即使左右两耳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依然有一个无法避免的缺憾。
伸出手指,看向自己指尖弥散的道蚀裂痕,典狱原本享受的表情多了一丝阴霾。
道蚀…
仙人躯体所蕴含的道蚀极为恐怖,只有两种人能完美接纳。
一种是世人口中的“纯元体”,也就是身体里不会出现任何道蚀,天生就是修行的种子。这种人一般都是一些乡野村夫,几乎没有接触到仙人躯体的可能。而且就算被发现,各大宗门也不会将仙人躯体留给这种人。
第二种则是世上极为罕见的道蚀体。
这种人天生就有道蚀,呼吸顷刻都会吸引道蚀。看起来这种人最不适配仙人躯体,可唯独这种体质能让仙人躯体之中的道蚀平和下来。
很遗憾,典狱不是这两种体质的任何一种。他只是一个有着中上之姿的宗门修士,想要帮衬家族所以才以宗门中人的身份考取功名,顺便捞一点财货。谁曾想他竟然在这偏僻之地寻到了希音,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最让他惊喜的,是沉沦洞和希音的完美适配。
如果只有希音,典狱可能就会忍痛将其送回宗门之中,领一份丰厚的报酬。但问题是他所掌管的辖区里,偏偏就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丹炉。
一个可以将道蚀逼出的天人丹炉。
沉沦洞曾是古仙时代的造物,本身是一尊巨型丹炉。典狱在掌管沉沦洞后,靠着在宗门学习的知识,将这尊丹炉摸透,意识到沉沦洞的本质是将人体内的道蚀炼成丹药,从而将道蚀彻底排出。这对于刚刚得到仙人躯体的典狱
来说,完全就是天降甘霖。
唯一的问题是由于时间太久,这尊丹炉的内壁充斥着炁石,想要驱动它所消耗的能量是一个天文数字。典狱还不敢和宗门求援,生怕他们看出自己手持仙人躯体。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计划。
一个完美的计划。
人,就是最完美的耗材。
第九曲到第一曲,九个曲部,九个“丹口”。
再向下,就是封闭的“火曲”。
想要得到足够让火曲燃烧的能量,寻常的方式绝对不可能。所以,典狱便将九曲印交给了第一批罪囚中最有威望的人。他用四十年的时间布局,一步一步往九曲输送罪囚,送进肉票,将九曲这九个丹口变成曲部,让这些人住
进这些地方。
轻轻吐出一口气,典狱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快了,快了。
手指扣动着座椅的扶手,典狱的心情就像是指尖扣动的频率,难耐无比。
他不在乎暖金窟的异变,不理会常留街的“叛变”,也不在意驼子帮是否脱离掌控,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维持这座丹炉的秩序了。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得到耳朵,拿走九曲印,然后点燃一把火焰。
这把火焰的耗材,叫做窟人。
一群身体里充斥着五行根基,却不懂使用的野人。
既然你们只是未开化的化外之民,成为耗材也是你们的荣幸,不是吗?
轻轻咀嚼着不存在的食物,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道韵,典狱的心情已经达到了极点。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真正掌握了这片土地的人,他也从未认为自己还是那个普通的修士。
完美,真正的完美。
典狱从未有如此神清气爽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一个修士最完美的境界。数十年的布局,环环相扣,对人性的掌控…
唯一的不完美,就是周离。
可他并不在意,甚至说,他欣赏这种不完美。对于典狱而言,周离就像是一个在污泥中脱颖而出的荷花,他欣赏这种人。他并不打算杀死周离,甚至还想将他引荐给自己的宗门,让周离成为宗门的支柱之一。
可惜…
但一想到周离对那群野种的态度,典狱就感到一阵可惜和不满。他还是不理解,一个已经超脱凡人,能够通过希音引发奇迹的修士,怎么还会认为这些野种和他是同一种存在?
真是
“令人难以理解啊。”
缓缓抬起头,典狱看向不远处的崖壁,看着那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
“你竟然真的敢来。”
扶于悬壁侧,矗立暗昏中。
半个身子隐入崖壁阴影的周离抬着眼眸,注视着漫天火光里满脸笑意的典狱。
“我自然要来。”
他说:“不来,怎么杀你?”
“洞中蛙。”
典狱轻叹一口气,缓缓起身,拾起地面上的硬币,遗憾道:
“坐井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