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米凝望着湖面,看着苍白的雾气一点点在升起的阳光下溃散,看着被泡到肿胀的自由民尸体飘到岸边,撞在岩石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他的咽喉微微上下活动。

有多少人被淹死在了湖里呢?

当角斗士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时,吓破了胆的自由民们慌不择路、相互挤压,想要逃跑却已被三面包围,只能在惊慌失措下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若不是弗拉米的反应够快,斩下了那蠕虫的脑袋,向角斗士们投降了,又会有多少自由民死在这里?

弗拉米微微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愚蠢的蠕虫,可笑的蠕虫,该死的蠕虫。

弗拉米在心底里骂着蠕虫。

如果他能有完整的指挥权,他定不会摆出那样愚蠢的一字长蛇阵。

他会挑选可靠的侦察兵严加探查,会向山坡上派出小股部队,会等到太阳驱散了阴冷的雾气再行动,会等到………………

想着想着,弗拉米感到了一阵羞耻。

就算他有完整的指挥权又如何呢?

他可以指挥自由民,如那群角斗士们一般行动吗?

弗拉米回味着角斗士们的行动,百人一体,整齐如一,何等精湛的指挥技艺啊。

自由民们同角斗士们差得太远了.......而且,归根结底,弗拉米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懦夫而已。

明知道迪帕克的安排如此愚蠢,但他却不敢反驳迪帕克,因为他就是这样害怕死亡,哪怕只是为了活到下一分钟,他也会摆出最卑贱可笑的姿态。

说到底,自由民都是这样的,为了活到明天而活,像是一群腐烂的野狗,嗅到能多活一秒的机会就急不可耐地扑过去,即便下一秒就会死。

就像是现在,弗拉米杀了迪帕克,向角斗士们投降了。

然后呢?

角斗士们会留着他们的性命吗?

如此多的自由民,根本没办法在山间行军,他们要么放走他们,要么杀了他们。

大概率是后者吧......

就算他们大发慈悲放走了自由民们.....弗拉米也是死路一条。

他杀了迪帕克,高阶骑手们不会放过他的,他死路一条。

真可笑啊,弗拉米,像是条虫子一样挣扎着这么久,卑躬屈膝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卑贱的事情,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从这一点上,弗拉米很羡慕角斗士们,他们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就算终究会死,也会比他死的高尚。

他妈的,有勇气就算了,还有战术,有配合......这和弗拉米想象中的敌人完全不同。

角斗士连愤怒、盲目和嗜血都没有了,那还叫角斗士吗?

这种感觉就像是弗拉米第一次知道海岸联盟出产的蟹肉棒没有蟹一样

蟹肉棒没有蟹,那他吃的不就是剩下的......

“你是指挥官?”一个声音自弗拉米的身后响起。

弗拉米急忙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是一个远高于弗拉米的巨人,每一缕肌肉都像是由神之手雕刻而成,他是纯粹力量的化身,是某种原始的、宏伟的概念之显化,是降临在人间的力量本身——————————几乎只是第一眼,弗拉米就产生了这样的看法。

他认为那是一个远比高阶骑手更高贵之人……………………“大人。”于是弗拉米这样称呼道。

“我不是什么大人。”安格隆俯视着弗拉米说道。

弗拉米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刚刚呼唤自己的并不是面前的安格隆。

他注意到安格隆的身上背着一个背篓。

安格隆转过身来,将身后的背篓卸下,弗拉米看到了背篓中坐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上满是烧伤痕迹,身躯虚弱瘫软的男人,他身上的一些伤口甚至还在冒着骇人的热气。

明明是这样一个虚弱的人,但弗拉米却如遭雷击,感觉自己的咽喉都变得紧了起来,不敢迎上男人那刺人心智的目光。

他认出了那男人,想起了那肆虐在戴西亚中的熔金巨人......

死而复生的周云。

高阶骑手们说他伤得很重,绝无生还的可能,他们嘲笑安格隆救走的不过是一块焦炭。

但现在,他还活着……………………

“死而复生......”弗拉米情不自禁地说道。

听着弗拉米的话,周云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听得弗拉米毛骨悚然,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你是自由民们的指挥官,对吗?”

周云的两条手臂搭在背篓上,身躯微微前倾,看着弗拉米,再次询问道。

他看上去真的很虚弱,但弗拉米的直觉告诉他,这角斗士的领袖依旧危险至极,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取走自己的性命。

“大人,我是.......但我不是高阶骑手,我......”弗拉米感觉自己的咽喉发干、发涩,很多求饶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酝酿,但他最后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感觉,自己心里的想法似乎都被对方看穿了。

“你会做表格吗?”周云问道。

"......?"

表格?

弗拉米呆了一下。

要活下来了!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活下来了。

因为他真的会做表格。

拉西塔女士一直认为军队指挥是一件严谨的事情,总是要求弗拉米提供各种表格,从士兵们的年龄、家庭与财务状态表格,再到各类军需辎重的表格,弗拉米全都在拉西塔的训练下学会了如何制表。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抱怨拉西塔事多。

但此时此刻,弗拉米无与伦比地感激拉西塔。

做表格真是太伟大了,他太喜欢做表格了。

“我会!大人!我会!”

弗拉米看到周云的眼睛亮了。

“你去统计你们携带的辎重,列出来一个表格给我。”周云向着弗拉米说道。

“大人!我有!我有做现成的!”弗拉米立刻挺直了身躯说道。

虽然这次带领他们的高阶骑手是迪帕克,但基于习惯弗拉米还是整理了一份辎重表,方便管理和查阅。

“您只要需要,我现在就可以找出来给您看,就在我马袋里!”他的马刚刚被角斗士们收缴走了,但只要找一找肯定能找到。

周云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看向弗拉米的目光中带上了欣赏的意味。

活下来了。

弗拉米整个人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弗拉米在一个叫约楚卡的角斗士率领下找到了自己的马,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表格,带给了坐在背篓里的周云。

周云随手将那表格向着半空中一丢,表格没有落地,反而悬浮在了半空之中,一张张展开在周云的面前。

每一张周云都只是扫了一眼,仅几秒钟的功夫他就看完了所有表格,以至于弗拉米怀疑他是否真的在看。

“告诉你的士兵们,他们可以自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离开的可以带走一天的干粮,武器则必须留下。”

“B-11表格,B-12 表格和B-13表格中的这些武器,你指挥他们直接把武器丢进湖水里,这些我们带不走,只会影响行动。”

“还有这些武器,我标记出来,你抽出来带给奥诺玛默斯,他会知道怎么分配的。”

“还有.....”

弗拉米听得目瞪口呆,他居然真的看完了,而且......

“我,我来指挥和抽调吗?”弗拉米指向自己说道。

周云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还想回戴西亚?”

“可以,我不阻拦,你在被高阶骑手们剥皮然后挂在城墙上慢慢死去的时候,帮我给苏普拉带个话,就说我真挚感谢他运来的物资。”

弗拉米噎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目前只能跟着角斗士们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

“还有,留下的自由民上限是一千人,每十个人为一小队,安排一位角斗士作为队长,每十个小队合为一个联队,安排一位角斗士作为连长,每个连队再配备一名副官,总共十个连队一百个小队,按照这个模式整编”

“尽量凑满编制————你应该明白吧?这些都是你曾经的部下,越是接近满编,你在队伍里的话语权越重。”

“一千人?”弗拉米迅速在心底里开始了速算,计算着离开的自由民带走一天的粮食后,剩下的辎重足够一千个自由民和数百角斗士吃多久的时间………………

他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只能跟着角斗士们一条路走到黑了,又觉得周云要比高阶骑手们好说话一些,他稍稍鼓起了勇气。

“大人,我不清楚您的角斗士们携带了多少粮食,但根据我的计算,眼下的辎重顶多足够一千人吃二三十天,并且如此多的辎重带进山里也是个问题,考虑到损耗和可能的意外情况………………”

“......如果您要收编一千自由民,那我们进山后顶多半个月就会开始出现饥荒。”

周云看着弗拉米,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谁说我们要进山的?”

“进山我们吃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南下,我们要去海岸联盟,我们要去攻占海岸联盟与戴西亚交界地的那些小城邦。”

“把这些话说给自由民们,让他们明白:他们回到戴西亚得到的很可能是严酷的惩罚,但跟着我们南下,得到的可能是城邦中的无数财富,是曾经属于高阶骑手们的财富。”

“是鼓起勇气去让高阶骑手们流血,还是是就这样回到戴西亚去当奴隶————回去的人大概率是要被高阶骑手们塞进角斗场的。”

去攻打海岸联盟的城邦.......弗拉米瞪大了眼睛。

“大人,可是如果把这告诉自由民们,高阶骑手们不就知道您的目标了吗?”弗拉米脱口而出。

“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让打算回去的自由民告诉苏普拉大君,感谢他慷慨送来的物资,我们接下来要去攻打海岸联盟了,他就不用再送了。”

“大致如此安排就好了。”基里曼坐在周云的身旁,低声向着周云说道:“苏普拉大君会明白的,你去攻打海岸联盟对他是件好事,他不会再阻拦了,那些被送回去的自由民也可以给他找些事情做,让他抽不出手来。”

周云微微颔首,此刻他们正在马尔库斯宅邸中的安全房中。

面色苍白的马尔库斯·基里曼正在房门前来回踱步,他已经通知康诺这里发生的事情了,此刻执政官康诺正在带着城市卫兵赶来。

虽然马尔库斯很着急,但亲身经历了刺杀的周云和罗伯特.基里曼反而表现平淡,两人一直在低声交流。

除了努色瑞亚那边的安排之外,基里曼和周云还聊了一点别的事情。

“......我很好奇那名为灵能的力量,我希望你能教导我使用灵能的技术。”

罗伯特·基里曼语气认真地向着周云说道。

就在此刻,安全屋的房门被推开了。

“罗伯特!”

一道急慌慌的女声忽地响起,房门被推开,女人冲了进来,一把捧住了罗伯特·基里曼的脸。

“你受伤了吗?身上疼吗?刺客伤害到你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