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吴语森一份鼓励之后，沈公报又在公司待了两天。

一直到8月18号，他才来到HR区的杨宋镇。

这里是燕京的数字影视制作中心之一，很早就有飞腾影视基地在此发展，制作了不少经典影视剧。

...

芝加哥的黄昏像一帧被阳光浸透的胶片，密歇根湖面浮动着细碎金箔，微风推着水波轻叩码头栈道，发出细而绵长的声响。沈公报半倚在主卧落地窗前的宽大沙发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那台MacBook Pro的冰凉边框。屏幕右下角，彭博终端窗口正无声跳动——原油期货主力合约价格：146.82美元/桶。数字下方，一行绿色小字悄然浮现：“持仓成本线已突破，空头头寸盈利覆盖率92.7%。”

他没点开任何新闻APP，也没刷新微博。景恬蜷在他左侧睡得沉，呼吸均匀，发梢蹭着他衬衫袖口，带着洗发水混着湖风的淡香；李司司则靠在他右侧，肩胛骨微微起伏，睫毛在夕阳里投下蝶翼般的影子，右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指尖微凉。两人睡姿坦荡，毫无防备，仿佛这方寸之地本就是她们理所当然的栖息之所。沈公报垂眸看了眼腕表——17:43。离约定的“一个大时后”还有十七分钟。他忽然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李司司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倏然睁眼，瞳孔里还浮着未散的睡意，像蒙了层薄雾的琥珀。沈公报没说话，只将笔记本合拢，起身时顺手把两人往里拢了拢，动作熟稔得如同整理两床被子。他赤脚踩过橡木地板，走向浴室。水流声响起前，他声音低缓地飘过来：“司司，你手机里存着《中国人能飞》的彩铃版本吗？”

李司司一怔，下意识摸向裤兜——她今天穿的是条高腰阔腿西裤，口袋深，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机身，又顿住。景恬在梦里翻了个身，脸颊无意识蹭了蹭沈公报刚才躺过的位置，嘴里含糊咕哝：“霸霸……再亲一下……”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李司司耳尖瞬间烧起来，喉间发紧，却还是老实答：“存、存了……早上设的，响三声就停。”

“放出来。”沈公报的声音混着水汽漫过来，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松弛，“音量调小点。”

李司司屏住呼吸解锁手机，手指微颤点开彩铃库。当那段魔性十足的电子鼓点混着沈公报略带沙哑的“中国人能飞——”骤然炸开时，景恬猛地坐直，睡眼惺忪瞪着天花板：“哎哟！谁家闹钟成精了？！”话音未落，浴室门“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沈公报裹着白浴巾站在氤氲水汽里，湿发滴着水，肩膀线条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他朝李司司伸出手：“拿来。”

李司司递过去，指尖擦过他温热的手心，像被静电蛰了一下。沈公报接住手机，拇指随意一划，彩铃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自己登顶iTunes榜首的专辑封面——那张他腾空跃起、衣摆猎猎如旗的照片，背景是纽约时代广场巨大的LED屏，屏上正循环播放《中国人能飞》MV里他踩着风步悬浮半米的定格画面。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却让李司司心头一跳。

“你们觉得，”他转过身，浴巾松垮系在腰际，水珠顺着腹肌凹陷滑进布料深处，“这歌真那么难绷？”

景恬趿拉着拖鞋蹦过来，一把抢过手机按亮屏幕，点开YouTube后台数据面板，指尖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难绷？我看是绷不住！道哥你看——”她把平板举到他眼前，页面顶端赫然显示着实时热搜榜：#中国人能飞全球热度飙升# 高居第三，下方是动态增长曲线，箭头尖锐向上刺破屏幕。“韩国BTS新歌才刚发布两小时，就被咱这首歌压下去了！他们粉丝在推特骂‘Chinese dragon is flying over our K-pop’，结果被咱们网友反手剪了个视频：沈公报风步滑翔掠过首尔塔，配字‘Sorry, we’re already here’，播放量两小时破八百万！”她越说越兴奋，踮脚去够他手里手机，“还有这个！日本TikTok上现在全在跳‘黄皮肤起飞舞’，连东京大学物理系教授都拍了段慢镜头分析你腾空时的空气动力学原理——说你脚踝旋转角度刚好抵消重力矢量，所以才能悬停！道哥你是不是偷偷学过流体力学？”

沈公报没接话，只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片落叶。李司司坐在床沿，看着他湿漉漉的锁骨，突然想起白天景恬那句“道哥太忙了”。此刻他明明刚结束一场关乎百亿资金的金融博弈，却还有心思听彩铃、看数据、揉景恬的头发——这种“忙”，究竟是对什么而言？她指尖无意识抠着裤缝，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摊开的《华尔街日报》，头版标题刺目：《次贷风暴升级：雷曼兄弟紧急融资失败，市场恐慌蔓延》。日期是7月12日。她心跳漏了一拍：雷曼倒下，是九月的事。可沈公报提前两个月就精准做空原油，如今连雷曼的危机苗头都已嗅到……这哪里是“忙”，分明是手持时间地图的执棋者。

“司司。”沈公报忽然唤她名字，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你明天回纽约，替我跑趟路。”

李司司一凛，立刻坐直：“沈总您说。”

“去高盛总部，找杰克·刘易斯。”他语气平淡得像吩咐取杯咖啡，“告诉他，沈公报愿以当前市价的七折，收购其持有的全部中东原油期货对冲仓位。附赠一份私人备忘录——”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渐暗的湖面，声音沉下去，“告诉杰克，六周后，油价将跌破100美元。若他不信，可查我去年十二月在开曼注册的‘真妙能源对冲基金’账户流水。”

李司司呼吸停滞。高盛首席大宗商品交易官杰克·刘易斯，业内以冷酷精准著称，从不与外部投资者私下交易。而沈公报开出的条件……七折收购对冲仓位？这等于白送对方一笔巨额止损金！她张了张嘴，却见景恬已抢先捂住她嘴巴，眼睛亮得惊人：“道哥要抄底了？！”

沈公报摇头，扯了扯浴巾边缘：“抄底？不。是帮他们把烂摊子埋得体面些。”他转身走向衣帽间，背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宽厚，“杰克上周五就该清仓了。他拖到现在，不过是想赌美联储救市。但美联储……”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件深灰衬衫，袖口银扣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微光，“只会印更多的钱，买更多的国债。油，终究会跌。”

李司司怔在原地。她忽然明白，所谓“回家”，从来不是为躲舆论风暴。这栋湖畔庄园，是他的瞭望塔，也是他的发射井。当国内还在争论“中国人能不能飞”时，他早已在资本战场完成一次无声的凌空俯冲——比风步更迅疾，比滑翔更决绝。

景恬却不管这些。她扑到衣帽间门口，仰头看他系扣子，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声音又甜又腻：“霸霸，今晚吃龙虾好不好？我刚看见码头渔夫捞上来一筐活的，壳青得发亮！”

沈公报侧头，鼻尖几乎蹭到她额角：“你确定？”

“确定！”景恬用力点头，发丝扫过他下颌，“司司帮我剥壳，你负责……”她眨眨眼，指尖暧昧地划过他刚系好的第三颗纽扣，“……喂我。”

李司司脸腾地红透。沈公报却低笑出声，抬手捏了捏景恬脸颊：“小馋猫。”他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个黑绒布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银吊坠，造型是抽象的龙形，龙脊处嵌着粒细小的蓝宝石，在幽光里幽幽流转。“上次去京都，路过一家百年银匠铺买的。”他托起吊坠，银链在他掌心蜿蜒如溪，“说好给你补生日礼物。”

景恬惊喜地捂住嘴，眼圈瞬间发红。沈公报亲手为她戴上，指尖抚过她后颈细腻肌肤时，李司司清晰看见她脖颈上细小的绒毛微微竖起。那枚龙坠贴着她锁骨凹陷处轻轻晃动，像一簇微小的火焰。

晚餐在露台露天餐桌旁进行。渔夫送来的波士顿龙虾被烤得通红，肉质紧实弹牙。沈公报亲自撬开蟹钳，剔出雪白蟹肉堆进景恬盘中，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李司司默默剥着虾，听两人闲聊赤壁剧组趣事——景恬讲沈公报为抢镜头故意摔进泥坑，沈公报则笑着揭她当年拍戏忘词，躲在道具箱里啃苹果被导演抓包。晚风拂过湖面，送来湿润的凉意，烛火在玻璃罩里温柔摇曳，将三人影子拉长，交叠在深色木地板上，分不清彼此界限。

酒过三巡，景恬脸颊微醺泛粉，忽然指着远处湖心小岛：“道哥，明天我们去那儿吧？听说岛上有个废弃灯塔，爬上去能看到整个湖岸线！”

沈公报啜了口红酒，目光投向墨色湖面：“灯塔？早拆了。现在那儿是私人游艇俱乐部。”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很轻，“不过……下周二，我会在那里办场小型发布会。”

李司司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紧。发布会？可赤壁北美宣传期早已结束……她抬眼看向沈公报，他正用纸巾擦拭嘴角，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那沉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奔袭，却偏偏纹丝不动。

景恬却浑然不觉，醉眼朦胧地扒拉他手臂：“什么发布会？新歌？新电影？”

沈公报放下纸巾，指尖沾了点酒液，在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个圆。圆心一点，向外延伸出四条放射状短线，像一朵未绽的花苞。“都不是。”他声音低沉如湖水深处，“是‘真妙计划’启动发布会。”

“真妙计划？”李司司脱口而出，心口突突直跳。这名字她从未听过，可单听字眼就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分量。

沈公报没回答，只用指尖抹平桌面那点酒渍，留下一片湿润的空白。远处湖面，一艘白色游艇正划开夜色驶向小岛，探照灯在黑暗中劈出一道雪亮光束，像神祇投下的审判之矛。光束掠过之处，湖水沸腾般翻涌，无数细小鳞片在光下迸裂出刺目银芒——那不是鱼，是数不清的、振翅欲飞的蜉蝣，在夏夜热浪里，正疯狂扑向光源。

景恬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栽向沈公报肩膀。他伸手稳稳托住她后颈，另一只手却伸向李司司面前空酒杯，指尖轻轻一推：“再喝一杯？”

李司司望着他眼睛。那里没有笑意，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也倒映着她自己惊疑不定的脸。她忽然想起白天新闻里那句“德鲁伊本命曲”。世人只道沈公报是乘风而起的道长，却不知他真正俯身之处，从来不在云端——而在大地深处，静待雷鸣。

她端起酒杯，杯壁沁出的水珠滑落掌心，凉得彻骨。杯中红酒如血，映着远处游艇刺破黑暗的光束，也映着沈公报指尖尚未拭净的一点酒渍，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

“好。”她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如常，“沈总，敬真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