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暗处的尸傀宗修士显然有所察觉，纷纷操控炼尸阻拦，然两大剑修合力之下，除非被大量敌人包围，否则谁也拦不住。
两人这边的动作，无形中帮己方修士减轻了不少压力。
只片刻后，寻踪追索的两人...
杨义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武羽子弟，袖袍微动，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静心印——不是为镇压场面，而是怕自己一时心绪翻涌，真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拜祖？分明是拜活菩萨！
他早知彭岩会认，却未料到这老家伙竟敢当着百余名筑基、数十位分家主的面，把“大师祖”三字喊得震耳欲聋，更未料到那句“先祖同门师妹”竟能掀开尘封两百余年的祠堂秘卷。可笑的是，所谓“同门师妹”，不过是万象圣君当年随口一句戏言——彼时圣君携幼徒游历云天域，见彭氏先祖资质不俗，顺手点化，临行前指着身边尚在襁褓中的女童笑道：“此吾小徒之妹，若他日有缘，便唤她一声师姑罢。”哪知这句话竟被彭氏先祖奉为圭臬，刻入族谱核心，代代守口如瓶，只待“师姑”亲临。
而今，这“师姑”非但来了，还带着能号令全域修士的婆娑佛珠、能重塑灵根的气海果、能炼化神魂的彭岩果……更关键的是——她怀里还抱着阿古。
阿古正啃着第三枚彭岩果，腮帮子鼓鼓囊囊，黑亮的眼睛滴溜乱转，忽然抬手一指远处山坳：“七哥，那边树上，有个光屁股的小和尚。”
众人一愣，齐齐扭头望去——只见三百丈外一株歪脖子老槐树杈上，果然蹲着个赤条条的小沙弥，双手捧着一枚青皮果子，正仰头咬得汁水横流，浑然不觉已被百余人盯住。
杨义嘴角一抽：“……那是婆娑禅木当年散落的一缕残识所化，专吃灵果不穿衣，莫理他。”
话音未落，那小沙弥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糯米般的小白牙，随即“嗖”地化作一道金光，眨眼没入疯树方向的地平线。
“阿古！”杨丫急忙伸手去捞，却只抓到一缕淡金色雾气。
阿古却咯咯笑起来，拍着小手：“光屁股和尚跑啦！阿古要追！”
杨义一把按住她后颈：“别追，他追不上——那是佛性显形，三年才凝一具身，你追去也是白费力气。”
杨丫瘪嘴，眼眶微红，小手攥紧彭岩果核，忽然仰起脸：“七哥，阿古说想回家。”
“回哪？”杨义轻声问。
“回……有光的地方。”阿古声音忽地低下去，手指无意识抠着果核上的纹路，“阿古记得，以前屋子很大，窗子很高，阳光照进来，像融化的金子……还有个穿白衣服的人，老摸阿古的头……”
杨义呼吸一顿。
杨丫亦倏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她自然知晓，阿古记忆混沌，却唯独对“白衣”“高窗”“融金般的光”念念不忘。而彭氏祠堂最深处，那幅被供奉两百年的祖师画像上，画中人正是一袭素白广袖，立于雕花高窗之下，窗外日光倾泻如瀑，映得整幅绢帛泛出温润金晕。
“白衣……”杨丫喉头滚动，“是万象圣君！”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方才还嗡嗡议论的分家主们也屏了呼吸。他们当然知道万象圣君——那是云天域所有典籍里唯一被称作“太尊”的存在，是彭氏先祖叩首三日才得以面见的仙人，是当年亲手将疯树钉入北境地脉、设下灵墟禁制的造界者！可圣君早已飞升万载，其名讳在云天域已成禁忌，连族谱中都只以“太尊”二字代称，绝不敢直呼其名！
“大师祖……”杨丫声音发颤，膝盖又往下沉了半寸，“您与太尊……”
“我师尊确曾在此域驻足三月。”杨义平静开口，指尖拂过腰间万象令，那枚青铜令牌顿时浮起细密云纹，“他走时留了三物：一令，一府，一诺。”
“令掌万象洞府出入；府藏九万三千卷道藏；诺曰——‘若彭氏后人持令来寻，当授其破笼之法’。”
话音落地，全场呼吸声骤然粗重如雷。
破笼之法！
这四个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灼烫——它意味着寿元上限可破！意味着筑基九层不再是终点！意味着他们这些卡在四层、五层、六层的修士，终于不必再眼睁睁看着寿元枯竭，坐等化为黄土！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分家主突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咚”一声闷响：“求大师祖……赐法！”
“求大师祖赐法！”第二声响起。
“求大师祖赐法！”第三声、第四声……瞬息之间，百余人额头触地，声浪如潮，震得铁壁山巅松针簌簌而落。
杨义却缓缓摇头：“法不在吾手，而在尔等心中。”
众人愕然抬头。
杨义目光如刀，划过每一张写满渴求的脸：“太尊留下的不是功法，而是钥匙——开启自身灵窍的钥匙。他早言明：云天域灵气丰沛却凝滞如浆，非天地吝啬，实乃此域生灵心窍闭塞，灵力无法贯通周天。故而破笼之要，在于‘开窍’而非‘拓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清越：“何为心窍？非指泥丸宫，非指膻中穴，乃是指——你们是否真正相信，自己配得上走出此域？”
满场哗然。
“配得上？”有人喃喃重复，脸上写满荒谬，“我等生来便在此域，连灵墟入口都需筑基大圆满才勉强窥见一线……”
“所以你们从未想过，为何疯树根须暴动时，偏避让你们三尺？”杨义反问，“为何灵力果成熟时，必在你们伸手可及之处坠落？为何婆娑禅木甘愿裂身赠宝，只为护送阿古归家？”
他指向阿古：“她失忆多年，却仍记得光的模样。你们活了百年、两百年，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星空时的心跳？”
寂静。
风掠过山脊，卷起几片枯叶。
忽然，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修士颤巍巍举手：“大师祖……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我在铁壁山后崖守夜，天上星星掉下来，砸在我手心里，烫得我哭了……”
“我也记得！”另一人嘶声道，“十六岁突破筑基，我娘病重在床，我跪在祠堂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推开门，看见第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娘的额头上……她醒了！”
“我记得……我记得……”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哽咽、嘶吼、抽泣，混成一片原始而滚烫的洪流。
杨义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声呜咽消散。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枚指甲盖大的婆娑佛珠静静悬浮，金光流转，映得所有人瞳孔深处都燃起一点微火。
“此珠可控灵力，亦可渡心火。”他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贯耳，“即日起，云天域所有筑基，皆可至万象洞府登记造册。每人每月领一枚气海果，每日晨昏各敲木鱼三声。若心火不熄，佛珠自鸣；若灵窍初开，果核生光。”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彭岩脸上：“彭族长，你替我传三道谕令——第一，三日内，各族遣精锐子弟百人，赴万象洞府接受‘观心试’；第二，凡通过试炼者，无论出身，皆授‘破笼录’前三篇；第三……”
杨义低头，轻轻捏了捏阿古的脸颊。
阿古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
“第三，”他声音忽然极轻，却字字如钉，“所有愿意追随阿古者，即为‘归光营’。营中修士，每月可获一枚彭岩果，并得婆娑禅木亲自指点心法。”
轰——！
人群彻底沸腾。
彭岩果！婆娑禅木！归光营！
这三个词串联起来，等于直接撕开了云天域两百年来的修行铁幕——谁不知道彭岩果蕴含佛性？谁不知婆娑禅木千年不开口？谁又不懂“归光”二字，正是阿古记忆里那扇洒满金光的窗？
“老夫这就去办！”彭岩霍然起身，老迈身躯竟迸发出少年般的锐气，转身便要御剑而去。
“且慢。”杨义抬手止住，“还有一事。”
他指尖轻点阿古眉心，一缕银光悄然没入：“阿古体内佛性已与她神魂相融，从此她无需佛珠操控，反可借佛性感知全域修士心念波动。若有谁心怀叵测……”
阿古忽然抬手，小手指向东南方一座孤峰：“七哥，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心里在骂你。”
众人骇然转头——果然见峰顶岩石后，一道黑影仓皇遁走，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出数道残影！
“是谢家老祖！”有人惊呼。
谢远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大师祖恕罪！我谢家绝无二心！定是那孽障私自妄为……”
杨义却摆摆手：“无妨。他既敢藏，说明心中尚存一丝敬畏。若真无人敢藏，才是死域。”
此言一出，众人汗毛倒竖——原来阿古不仅能感知恶意，还能精准定位？！
杨义不再多言，抱起阿古转身欲走。
“大师祖！”彭岩急问，“那……归光营营址设于何处？”
杨义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就在疯树本体之下。”
“什么？！”百余人失声惊叫。
疯树本体？那可是连卫孤鸿都不敢靠近四百里的绝地！
“怕什么？”阿古忽然脆生生接话，小手朝北境方向一指，“树爷爷说，他在等阿古回家。”
话音落，整座北境山脉忽然震颤——不是地震般的摇晃，而是如巨兽舒展筋骨般，缓慢、庄严、带着一种亘古苏醒的韵律。千里之外，疯树主干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如瀑倾泻而出，其中隐约可见无数藤蔓交织成殿宇轮廓，殿顶悬着一轮缩小的太阳，正无声旋转。
所有人僵立原地，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
那不是幻象。
那是……真正的归途之门。
杨义踏空而起，衣袂翻飞如云：“三日后，万象洞府开启。届时，谁若不来——”
他回头一笑，眸中金光乍现，竟与疯树殿顶那轮小太阳交相辉映：
“便永远留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剑光撕裂长空，兄妹二人裹挟阿古，直入云霄。
山下，彭岩仰头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剑虹，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呛啷”一声掷于青石之上。剑身嗡鸣不止，剑尖直指北境方向。
“传令！”他声震四野，白发狂舞如旗，“自今日起，彭氏全族，上至族长，下至稚子，凡持剑者，皆削去剑尖三寸！以此为誓——剑不指北，心不向南！”
“剑不指北，心不向南！”
百余人齐声应和，声浪掀动云海。
而此刻，万里之外的万象洞府深处，青铜令牌“嗡”地悬浮半空，九万三千卷道藏尽数亮起微光，仿佛九万三千双眼睛，正静静等待第一批叩门者。
洞府最底层，一面斑驳铜镜悄然浮现水波——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行血色古篆缓缓流淌：
【太尊令：光之所至，牢笼自溃。】
镜面涟漪微荡，倒映出阿古啃完最后一口彭岩果，把果核小心包进手帕的模样。
她踮起脚尖，把小包袱塞进杨义手中。
“七哥，给树爷爷带去。”
杨义握紧那枚尚带体温的果核，望向洞府之外——那里，云天域的朝阳正刺破浓雾，万道金光泼洒大地，将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梁、每一双仰望的眼眸，都染成炽烈的金色。
光，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