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确比石川宗岳强很多。”
灵素站在坍塌的云上馆前，月白色旗袍在热浪中轻轻摆动。
“可惜，你走上这条路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废墟深处，李天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
胸前骨骼断了数根，肩后刚刚愈合的刀伤再次裂开。
灵素那一掌不仅打伤了他的身体，一股极其柔和，却又难以驱散的力量，已经进入经脉，贴着心窍外围缓缓游走。
不锋利。
也不狂暴。
却像一层不断收紧的水，将金色气旋一圈圈包裹起来。
李天策尝试运转仙灵之气。
心窍刚刚震动，胸口便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他从碎石中迈出。
脚步有些不稳，腰背却仍旧挺直。
灵素轻声回答：
“灵压。”
“你体内拥有仙灵之气，却只会把它放出来。”
“御剑、护体、催动身法，或者凝聚成剑域，看似变化不少，本质上却都是将力量从体内送到外面。”
她抬起右手。
空气中无数细小灰尘，忽然停在半空。
没有爆炸，也没有气流。
那些灰尘只是整齐地悬浮着，连彼此间的距离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
“真正的修行，不是把力量扔出去。”
“而是让周围的一切，先按照你的意志运行。”
灵素五指轻轻合拢。
悬浮的灰尘同时向内坍缩，化作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灰色圆珠。
她屈指一弹。
圆珠骤然消失。
李天策侧过身体。
可那颗圆珠并没有射向他，而是落在数百米外一栋商业大楼的中央。
没有声音。
大楼却从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圆形空洞。
钢筋、混凝土、玻璃以及内部所有办公设施，全部无声消失，只留下直径十几米的平滑缺口。
下一秒，大楼失去支撑，向一侧缓缓倾斜。
轰隆！
数十层建筑砸向街道。
尘烟冲上天空。
李天策瞳孔微微收缩。
刚才那并不是简单摧毁。
是把所有接触到的东西，强行压缩到了肉眼难以看见的程度。
灵素的动作看起来越轻，造成的破坏便越令人心寒。
“你把十米之内称作剑域。”
她望向李天策，声音依旧温和。
“因为你的感知与控制，只能精确覆盖十米。”
“可真正的灵域，从来没有固定距离，神识能够到达的地方，便属于修行者。”
“你还没有凝成灵台，也没有真正诞生神识。”
“所谓御剑，只是在以心念强行牵引。”
“所谓缩地成寸，也只是用仙灵之气压缩脚下距离。”
“至于你的剑域……”
灵素向前迈出一步。
她刚刚进入李天策身前十米，周围碎石便同时震动。
无形剑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细密切割声连成一片。
她的旗袍衣摆却只轻轻扬了一下。
下一刻，所有剑气突然改变方向，全部垂直落向地面。
嗤嗤嗤！
方圆十米的街道被切出无数细密裂痕。
灵素站在最中央，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断。
“不过是把自己的力量铺在周围。”
“也能叫域？”
李天策没有回答。
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身体已经消失。
缩地成寸！
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在灵素身前。
第一道气息落在左侧。
第二道出现在身后。
第三道则掠过上方。
短短一瞬，李天策连续改变了五次位置。
每一次都只留下极其微弱的仙灵波动，真假交错，根本无法判断最终会从哪里进攻。
灵素站在原地，连目光都没有转动。
她只是抬起手，向右侧空无一人的位置轻轻一抓。
空间仿佛突然凝固。
李天策的身影被硬生生从移动状态中挤了出来！
灵素纤细手指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变化太多，反而会让你心窍震动得更加明显。”
话音落下，她手腕轻转。
李天策整条右臂传来剧痛。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灵素顺势抬膝，动作并不快，却精准撞在他胸前断裂的骨骼上。
砰！
碎裂的骨头再次向内凹陷。
李天策口中喷血，整个人被撞上半空。
灵素抓着他的手腕，并没有松开，只向后一拉，又将他从空中生生扯了回来。
白皙手掌落在腹部。
轰！
李天策再次横飞。
身体贴着地面翻滚数十米，撞进街边商场。
承重墙接连崩碎。
整栋建筑随之向内坍塌。
灵素站在街道上，远远看着被废墟淹没的方向。
“缩地成寸最大的破绽，不是心脉震动。”
“是你以为速度足够快，别人便来不及反应。”
“可修仙者之间，从来不是谁看得更快。”
“而是谁的神识先到。”
废墟猛然炸开。
五道白金光芒冲天而起！
五柄仙剑同时散开。
没有立刻攻击灵素，而是分别悬停在数百米高空、街道两侧以及地下深处。
李天策从烟尘中走出。
脸上、胸膛和手臂都在流血。
眼神却仍旧锋利。
“神识是吧？”
他抬起右手，五指骤然握紧。
轰！
五柄仙剑同时消失。
第一剑从高空垂直落下。
第二剑贴着地面横斩。
第三、第四剑从左右夹击。
最后一柄则没有出现。
它彻底收敛光芒与气息，藏进前四剑爆发出的剑意之中。
没有固定路线。
没有提前锁定。
直到距离灵素不足一米，才突然从她身后的影子里刺出！
这已经是李天策目前能够完成的最复杂御剑变化。
五道攻击不分先后。
甚至连他自己的心念，都在最后一刻才决定第五柄剑出现的位置。
灵素抬头看了一眼。
眼底终于多了一丝认真。
“这才有一点御剑的样子。”
她没有闪躲。
右手抬起，宽大的旗袍衣袖向前轻轻一拂。
空气中出现一道半透明的水纹。
第一柄仙剑落入其中，速度骤然减缓。
剑锋明明仍在前进，距离灵素却像永远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空间。
第二柄仙剑横斩而来。
灵素向后退出半步，右脚踩住剑脊。
剑锋贴着她鞋底掠过，在街道上斩出一道延伸千米的巨大裂痕。
第三、第四剑从左右抵达。
她双手分别探出。
在剑身侧面轻轻一拍。
两柄仙剑方向同时改变，竟在她面前正面碰撞！
轰！
白金剑光冲天而起。
附近最后几栋尚未倒塌的建筑，彻底被爆炸余波撕碎。
藏在剑意中的第五剑，也在这一刻从她背后出现。
剑锋已经触碰到月白色旗袍。
灵素却像早已知道它在那里。
两根手指向后轻轻夹住。
铮！
第五剑骤然停下。
白金色光芒疯狂爆发，剑身不断震颤，却无法从她指间挣脱半分。
灵素转过头，看着被自己夹住的剑锋。
“这柄剑藏得不错。”
“但你犯了另一个错误。”
她手指稍稍用力。
咔嚓！
第五柄仙剑表面出现一道细小裂纹。
与仙剑心神相连的李天策，胸口同时传来剧痛。
“你没有真正的剑诀。”
“也没有蕴养过属于自己的飞剑。”
“这五柄剑只是你用仙灵之气捏出来的形状。”
“在武者面前，它们锋利得无法抵挡。”
“在我面前……”
灵素两指一错。
白金仙剑竟从中间折断！
砰！
剑身化作漫天光点。
李天策如遭重击，身体向后踉跄一步，口中再次喷出鲜血。
灵素随手放开残留的半截剑锋。
“和孩子手里的木剑，没有太大区别。”
剩余四柄仙剑重新杀来。
李天策同时展开十米剑域，身体再次冲向灵素。
他没有指望仙剑真正杀死这个女人。
五柄剑只是为了扰乱她的神识。
真正的攻击，还是自己。
李天策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保留。
仙灵之气全部集中在拳锋，空气中形成一条笔直白色通道。
灵素同样抬手。
拳掌相撞。
整条银町街道瞬间沉降！
地面向下塌陷数米。
地下水管、燃气管道与电缆同时断裂。
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迅速吞没附近废墟。
李天策右臂传来连串骨裂声。
灵素却没有后退。
她掌心中那股柔和力量沿着手臂进入李天策体内，将拳锋凝聚的仙灵之气一层层拆散。
不是强行击溃。
而是让仙灵之气失去原有结构。
拳锋上的白金光芒迅速黯淡。
李天策刚要抽身，灵素手掌已经顺着手腕向上滑动。
食指点在肘部。
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中指落在肩膀。
整条经脉被完全封死。
随后，她身体微微旋转。
肩膀贴进李天策胸前。
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场舞蹈。
砰！
李天策整个人再次飞出。
尚未落地，灵素已经出现在上方。
旗袍裙摆在半空铺开。
她抬脚踩在李天策腹部。
轰隆！
两人从空中骤然坠落。
街道中央出现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深坑。
冲击波向外横扫。
停在隔离线外的警车、装甲车与消防车辆同时被掀翻。
……
银町十公里外。
东都特殊灾害应对中心。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卫星画面已经被烟尘完全覆盖。
无人机先后派出十一架。
前九架进入战斗区域以后，电子系统同时失灵，从空中坠毁。
剩余两架只能停留在五公里外，以最高倍数镜头拍摄。
屏幕中。
只能偶尔看见一道白金光芒从废墟中冲出。
紧接着，那道光芒便会被另一股几乎无法捕捉的力量打落。
“破坏范围已经超过三公里。”
“银町核心区域完全失联。”
“地下交通停止运行，燃气管道大面积爆炸。”
“检测到新的地面震动，强度接近六级地震！”
一条条消息不断传来。
指挥中心内，却没有人敢下达进攻命令。
一名军方将领盯着卫星图像。
“能确定交战双方身份吗？”
“其中一人疑似大夏李天策。”
“另一人身份不明。”
负责武道事务的调查官脸色苍白。
“但可以确定，她不是普通武者。”
“石川宗岳在东都湾造成的破坏，已经接近天灾级。”
“这个女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中那道始终从容移动的月白色身影。
“比石川宗岳更加危险。”
“使用远程导弹呢？”
“不能使用。”
调查官立刻摇头。
“战斗区域仍有大量来不及撤离的市民。”
“而且普通导弹能否锁定对方，还是未知数。”
“如果攻击无法造成伤害，反而激怒他们，破坏范围可能扩大到整个东都。”
指挥官沉默片刻，最终只能下令：
“将隔离范围扩大到十五公里。”
“撤离所有地面人员。”
“通知海上舰队后退。”
“任何单位，不得擅自进入战斗区域。”
世俗当局能做的，只有疏散。
隔离。
然后站在足够远的位置，眼睁睁看着整片城市被两个人一点点摧毁。
……
深坑底部。
李天策仰面躺在碎裂地面上。
灵素的脚仍踩在他腹部。
巨大的压力让身体无法移动。
四柄剩余仙剑从不同方向刺下。
灵素只抬起手。
五指向上一托。
四柄仙剑同时停在半空。
随后，她手掌缓缓转动。
仙剑竟跟着一起改变方向。
剑锋从灵素身上移开，一点点对准李天策。
“飞剑与主人心神相连。”
“只要你的神识比对方更强，便没有人能夺走你的剑。”
灵素俯视着脚下的男人。
“可你没有神识。”
“只有比普通人强大许多的心念。”
“因此，这些剑到底听谁的，并不取决于你。”
她手掌向下一压。
四柄白金仙剑同时刺落！
李天策瞳孔骤缩。
十米剑域疯狂收缩，在胸前凝聚出一层白金屏障。
轰！轰！轰！轰！
四柄属于他自己的仙剑，全部刺进剑域。
屏障剧烈凹陷。
李天策身体再次向下沉去。
地面裂缝越来越深。
鲜血顺着耳朵、鼻孔与嘴角不断流下。
“给我滚开！”
李天策低吼一声。
心窍中的金色气旋不顾伤势，强行加速。
白金仙灵之气轰然爆发！
四柄仙剑被重新夺回。
灵素也终于被这股力量震得离开深坑，身体向后飘出数十米。
李天策抓住机会，从地面一跃而起。
第六道白金光芒，在身后艰难凝聚。
第一柄。
第二柄。
直到第六柄仙剑，全部浮现。
六剑齐鸣！
云层被锋芒撕开。
一道道白金剑气贯穿天地。
李天策体内的仙灵之气却在以恐怖速度消耗。
心窍边缘原本已经愈合大半的裂纹，也重新出现。
灵素看着那六柄仙剑，眼中没有畏惧。
只有一点淡淡遗憾。
“又在拼命。”
“石川宗岳以太阴骨种为代价，才逼出你的第六剑。”
“你便以为，只要六剑齐出，就能解决所有敌人。”
“可数量，改变不了层次。”
李天策没有废话。
六剑同时落下！
这一次，整个东都上空都被白金光芒照亮。
数十公里外，都能看见六道如同天柱般的剑光从云层贯穿而下。
灵素终于抬起双手。
她的身体缓缓升入半空。
乌黑长发在身后飘散。
月白色旗袍上的银色兰花，一朵接着一朵亮起。
一轮近乎透明的圆月虚影，在她背后悄然浮现。
一股纯净得令人心悸的仙灵威压，覆盖整片银町。
六柄仙剑进入月光范围。
速度骤然变慢。
白金剑锋像是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
每向前一寸，都要消耗远超平时数倍的仙灵之气。
“你现在，还只是开窍聚灵。”
灵素站在圆月中央。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李天策耳中。
“拥有力量，不代表已经掌握修行。”
“开窍之后，需要凝结灵台。”
“灵台既成，方能诞生神识。”
“神识外放，才可化域。”
“而我五十年前，便已经走过了你现在的位置。”
她抬起手指。
朝着六柄仙剑轻轻一点。
“散。”
只有一个字。
六柄仙剑同时剧烈震颤。
剑身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第一柄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白金光芒一道接着一道熄灭。
李天策身体连续震动。
每碎一剑，心窍便遭受一次重击。
当第五柄仙剑崩散时，他已经半跪在地，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第六柄剑坚持了最久。
它吸收过石川宗岳的剑丸，剑身比另外五柄更加凝实。
可在那轮透明圆月之下，依旧开始弯曲、破裂。
李天策双手撑住地面，拼命维持。
金色气旋已经接近失控。
灵素再次屈指。
叮。
第六柄仙剑从中间断裂。
轰！
李天策心窍如遭重锤。
身体重重倒地。
眼前一片漆黑。
耳边所有声音也在迅速远去。
六柄仙剑。
缩地成寸。
十米剑域。
近身搏杀。
他从得到仙灵之气以后，引以为傲的所有手段，在灵素面前被逐一拆开。
不是差一点。
也不是经验不足那么简单。
而是从力量运用、境界、神识到对修仙的理解，全都不在一个层次。
就像一个刚刚学会握刀的孩子，遇见了真正用刀数十年的宗师。
修仙道路上的一个层次差距，远比武道宗师与普通人之间更加夸张。
灵素从半空落下。
赤足踩在破碎街道上。
圆月虚影随之消失。
周围依旧火光冲天，整片银町已经变成废墟。
可她身上的旗袍，除了先前被剑气划开的几道裂口，依旧没有多少污痕。
她缓缓走到李天策身旁。
李天策躺在血泊中，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双眼紧闭，身体一动不动。
看上去已经与一具尸体没有多少区别。
灵素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能够以开窍之身，坚持到现在。”
“你已经很不错了。”
“可殿下让我杀你。”
“所以，只能到这里。”
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下。
一团清澈透明的光芒，在手掌中缓缓凝聚。
周围数百米空气同时向内收缩。
火焰熄灭。
烟尘凝固。
就连远处正在坍塌的建筑，都像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这一掌不再用于试探。
也没有给李天策留下任何躲避的空间。
灵素将自身灵域压缩到一点。
一旦落下，李天策的肉身、心窍乃至尚未真正成形的神魂，都会被彻底磨灭。
她望着脚下毫无反应的男人，手掌缓缓落向他的心口。
“结束了。”
掌心触碰胸膛的瞬间。
整座东都……
骤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