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对峙着，而宋建军抓着陈默的胳膊，手心全是汗，他原本只想带人堵住陈默，逼市委拿出赔偿，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控制市委书记。
可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
门外的自媒体主播兴奋地向后退，一边直播，一边给陈默和家属让出道路。
就在宋家亲属把陈默押出县政府门厅时，一辆黑色越野车急刹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蓝凌龙跳了下来，看清眼前的场面，她脚步停了一下。
一百多名公安干警站在大楼内外，盾牌还举在胸前。
几十名宋家亲属挤在台阶上，陈默被他们扣住两条胳膊，正要被押往外面的车辆。
蓝凌龙没有冲上去，也没有让公安救人。
她只看着陈默问道：“哥，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殡仪馆。”陈默回答。
宋母哭着说道：“我要他去看晓荷！他是市委书记，他必须赔我女儿！”
蓝凌龙点了点头，走到几人面前说道：“去殡仪馆可以，谈赔偿也可以。”她说道，“但你们现在押着市委书记走出县政府，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宋建军厉声说道：“你吓唬谁？”
“我没有吓唬你。”蓝凌龙看了他一眼，“外面几十部手机正在直播。你们要是真想替宋晓荷要钱、要说法，就不该给任何人留下控制市委书记的证据。”
宋建军的手指僵了一下，蓝凌龙继续说道：“放开他。陈默跟你们去殡仪馆，我陪着。公安一个人都不许跟。”
宋家亲属没有立即松手，陈默看向宋父和宋母。
“我跟你们去。”他说道，“但先把人放开。你们要谈赔偿、要追责，我都会听。”
宋父终于松开了陈默的衣服，宋母还在哭，却也慢慢放开了手。
宋建军见两位老人都松了手，只能跟着退开。
陈默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转身看向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
“一百多名公安围住几十名家属，我两次下令撤走，你都不听。”
“从现在开始，你停止现场指挥，手机和通信设备交给市公安局工作组。”
那名副局长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陈默随后让贺明把车开过来，亲自陪宋父、宋母前往县殡仪馆，蓝凌龙也跟着上了车。
清河县殡仪馆里，宋晓荷孤零零地躺着，身上尽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可看上去美丽的容颜尽失。
宋母刚走到遗体旁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趴在宋晓荷身边失声痛哭。
“晓荷，妈把陈书记带来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有什么委屈，亲口告诉他啊！”
宋父站在旁边，嘴唇不停地发抖，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女儿。
无论他们多么骂女儿，可人死了，做父母的不难过是假的。
可相对赔偿的钱而言，宋父更需要钱，儿子因为没找到好工作，在省城打工，已经打了电话，让他回家。
之前，宋父想的是靠女儿的彩礼替儿子娶媳妇，如今女儿没了，赔偿就是宋家最后的希望了。
宋父和宋母把所有的希望压到了陈默身上，但他们一听绑架市委书记是大罪，他们同样害怕和紧张。
好在，陈默自己愿意同他们一起来来了，宋父和宋母面对女儿，伤心是真的。
而陈默此时走到宋晓荷跟前，沉默了很久，昨晚见他的那个宋晓荷多美啊，仙女一般地站在他跟前，替清河县，替学校求情。
如今，那朵正在盛开的鲜花枯掉了，而赵勇，昨天骂她的男人，如同人间消失般，没了踪迹。
陈默好痛心啊，因为痛心，他反而不怪宋父、宋母，哪怕他们无理地狮子大开口。
陈默把蓝凌龙拉到了身边，对她示意了，这对兄妹，并肩站好，对着宋晓荷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赶来的张景和还有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贺明，学着陈默和蓝凌龙的样子，也对着宋晓荷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默鞠完躬后，看着宋晓荷的遗体说道：“宋老师，对不起。”
“你被逼着去宾馆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偷拍视频传到网上以后，我虽然澄清了，却没有保护好你，更没有想到那些人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因为我来到清河，被人选中当成了棋子。”
“这件事，我有责任。”
“我不能把你救回来，但我向你保证，逼你去宾馆的人、偷拍你的人、泄露你个人信息的人、在网上故意造谣的人，还有躲在后面把你当成工具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一查到底！”
“他们欠你的清白，永州市委一定替你讨回来！”
陈默的话，宋父、宋母全听清楚了，他们哭得更痛心了，他们也有责任，可他们不会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承认。
宋建军站在人群中，听见陈默承认自己有责任，立刻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了陈默问道：“既然陈书记承认有责任，那赔偿的事情怎么说？”
“晓荷死了，两个老人以后没人养老，丧葬费、墓地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们宋家这几天耽误的工钱，总得有个说法吧？”
几名宋家亲属也跟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舍地说了起来。
“市委书记不能只鞠个躬就算了。”
“人是因为你死的，赔钱天经地义。”
“今天必须把数目定下来！”
蓝凌龙原本站在陈默身边，听到这里，慢慢转过身。
“宋晓荷的墓地，我来选。”
“从遗体告别、火化、墓地到下葬，所有费用都由我承担。两位老人失去女儿，今后的生活确实有困难，我也可以替我哥承担一份人道主义扶持。”
宋建军脸上一喜，刚想开口，蓝凌龙却抬手打断了他。
“但这不是赔偿。”
“宋晓荷的死因和责任，由公安机关调查，由法律作出结论。你们要求我哥个人赔钱，没有任何道理！”
蓝凌龙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宋家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特别是宋建军，她扫过他时，他竟然打起了冷战，不敢同这个女人对视着。
“我哥来殡仪馆，是因为内疚，也是因为尊重死者，不是因为欠你们宋家一条命。”
“你们悲痛，可以哭，可以骂，也可以依法讨要说法。”
“可谁要是拿宋晓荷的死绑架我哥，拿老人逼我哥认罪，或者把市委书记当成一张可以随便提款的欠条，那就是在利用宋晓荷，也是在敲诈！”
“我第一个不答应！”
宋建军听到这里，急了，大声说道：“你吓唬谁呢？还有，你是陈书记哪门子妹妹？一个老外而已，还敢在我们的国家发狠！”
陈默一听这话，火了，抬手指向了宋建军，人群又爆发出议论声：“市委书记要打人了！”
蓝凌龙挡在了陈默面前，弯腰捡起一块砖头，拿在手里轻轻掂了两下。
下一秒，她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一声。整块红砖从中间崩裂，碎块和粉末顺着她的指缝落了一地。
刚才还围在陈默身边的宋家亲属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宋建军盯着地上的砖屑，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蓝凌龙拍掉掌心的灰，声音依旧平静地说道：“我不是在吓唬谁，只是把话说清楚。”
“墓地、下葬和对两位老人的扶持，我说到做到。但谁敢借着这件事绑架我哥，谁敢在背后教唆两位老人闹事，谁敢继续拿宋晓荷的死做生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蓝凌龙好霸气，好威武啊。
陈默长长松口气，他不能说话，这个妹妹全替他说了！
蓝凌龙自己特种兵，因伤退二线了，原本是要安排工作的，因为陈默的安全出了问题，常靖国才把她派到了陈默身边。
她有退二线的工资补贴，还有房君洁请她做保镖的年薪，哪怕房君洁不在了，但是房洪强还是如女儿在的时候一家，支付着蓝凌龙的保镖费用。
对蓝凌龙来说，钱于她就是一个数字，她对钱没概念。
如果她想赚钱，太容易了。开个武馆，或者做保镖，都能赚钱。
可当初常靖国让她保护好陈默的安全，房君洁私下也叮嘱过她保护好陈默的安全，赚钱的事交给她，她蓝凌龙就会追随陈默左右！
蓝凌龙的气势完全占了上风，宋家没有人再出声。
陈默见状，转身对宋父、宋母说道：“两位老人，县里会安排专人协助处理后事。”
“宋老师的案子，每查清一步，我都会让人向你们通报。”
“该承担法律责任的，一个也跑不了；该由政府提供的救助，也不会少。”
“但是，这不是赔偿！更不是你们拿女儿同我做生意的妥协，而是我确实晚了一步，如果昨晚我能好好同宋老师谈一谈，她就不会被这些人压垮！”
陈默的话一落后，宋父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而宋建军到了这个时候，不敢说半个不字，他实在怕了蓝凌龙。
处理完这些事后，陈默和蓝凌龙离开殡仪馆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刚坐进车里，贺明便把手机递了过来。
网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批县政府现场视频：
“女教师父母县政府讨赔偿，陈默调集百余名公安镇压。”
“家属控制市委书记，清河警民发生激烈冲突。”
“陈默下令公安不得营救，疑似向死者家属低头。”
同一场冲突，被不同账号剪成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陈默看完其中一段，脸色没有变化。他现在已经确定，刚才的冲突不是意外。
家属出现的时间、提前聚集的自媒体、县公安局异常迅速的百人增援，以及分管副局长公然不听撤退命令，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算好。
有人想让家属围攻他，也有人想让公安在镜头前镇压家属。
无论哪一边失控，最后被推上风口的都会是他。
陈默冷笑了一声，冲着张景和说道：“景和县长，看来清河的家，你这个县长也是个摆设品。”
张景和一怔，旋即苦笑道：“书记，对不起，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我愿意向市委、市政府做检讨，接受市委、市政府的所有处置。”
陈默见张景和这样，严肃地说道：“景和县长，现在不是你检讨的时候，而是你查清这一切的时候！”
“我要的是你发挥好县政府的力量，是你不再退让！”
张景和听到这里，一怔，但很快应道：“书记，我上！这一次，我绝不退缩，你看我的！”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不要让我失望！”
“更不要在现场，连个公安局副局长都压制不住！”陈默语气很重地说着。
张景和很是尴尬，但是这一次，他会抓住好陈默给他的底气，在清河县发挥属于他张景和早该发挥的力量！
而此时的彭绍坤在办公室里看见这些视频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杨国成则给他发来一条只有几个字的短信：“稳住，事情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