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荷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沿着宿舍楼外的小路往前走,又绕过了学校操场。
早读铃已经响了,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那是她每天最熟悉的声音,可今天没有一个孩子等她走进教室。
她带了两年的班,被校长一句“先休息几天”交给了别人。
如今事情出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改了口风。
所有人都在证明陈默清白,也都在争着证明自己没有责任。
最后,全部责任便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宋晓荷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走了出去。
门卫正在接一个自媒体主播的电话,对方声称自己是学生家长,非要询问“那个勾引领导的女老师”有没有被开除,没有人留意到她离开。
学校后面是一座不高的山。山路的尽头,有一座给县城和附近村庄供水的水库。
宋晓荷以前春游时带学生来过,孩子们站在堤坝上追逐,她还一遍遍提醒他们不准靠近水边。
她走得很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紧张得把粉笔掰断了。也想起班里的小哲写作文,说宋老师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还想起昨天在果园里,陈默让孩子们进屋避雨,又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说,老师不能因为讲真话受到处分。
可陈默是市委书记。他说一句话,网上有无数人替他辩护,县宣传部连夜发通报替他撇清关系。
她只是一个普通老师,她说一百句话,也抵不过通报里“个人原因”四个字。
走到水库边时,宋晓荷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
没有校长,没有王源,没有赵勇,也没有一个人追上来告诉她,那份通报写错了。
从昨天今天,赵勇一个电话没打,一条信息也没给她发。
大约她宋晓荷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恶毒的罪人吧,可她何罪之有!
仅仅因为多看了陈大书记几眼,仅仅因为她想单独听听陈大书记会对她说什么,她就成了全世界最脏的女人么?
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扯淡啊!权力全是可以左右一切的东西,而她一个小小的普通老师,又算个什么呢?
她千不该,万不该多看了陈默几眼,又藏着私心敲开了他的房间门。
宋晓荷越想越想不开,这个世界不属于她!
她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曾经口口声声说爱她一辈子赵勇,他又去了哪儿呢?
父母,一想到父母,宋晓荷更加心痛。
父母打来电话,劈头盖脑就是骂她不守妇道,为什么要夜晚去敲男人的房门?
骂她不知羞耻,不知天高地厚,有赵勇,还想攀高枝,现在好了,害得父母还有弟弟,成了全县人民的笑话!
特别是弟弟,让他以后怎么在县里生活,又如何找媳妇。
这就是自己的父母,出了事,想到的永远是他们自己和弟弟,她算个什么东西呢?
宋晓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眼睛一闭,纵身跳进了水库中……
与此同时,贺明正盯着手机上的评论区,县宣传部的通报发布后,网上对陈默的质疑几乎消失了。
可宋晓荷的名字,却以更快的速度冲上了本地热榜。
“官方定性了,就是她主动送上门。”
“这种女人不配当老师,学校不开除她,我们家长就集体转学。”
“她父母在东街菜市场卖干货,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还有脸活着?换成我早就跳河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评论区追问宋晓荷的住址,还有几个账号正在组织人去实验小学门口直播。
贺明越看越觉得不对,昨晚视频刚出来时,评论虽然难听,却还有人在讨论偷拍视频是否完整。
县宣传部的通报一发,所有怀疑都消失了。
这份官方通报等于替那些辱骂者盖了章。他们不再认为自己是在猜测,而是在惩罚一个已经被官方认定有问题的女人。
贺明立即拿着手机走到陈默面前,说道:“书记,评论区不对劲。”
陈默接过手机,亲自往下翻。
他先看见有人公开宋晓荷的班级和宿舍位置,又看见有人把她父母的摊位地址做成导航截图。继续往下,辱骂已经从“不知廉耻”变成了让她滚出清河,让她去死。
还有人把宋晓荷的照片做成遗像,在下面点起一排电子蜡烛。
陈默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了足足十多分钟,心里那股不好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网上这些人已经不满足于骂她,他们是在逼她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宋晓荷现在在哪里?”陈默突然问道。
贺明一怔,应道:“应该还在学校。”
“马上确认。”陈默说着,“不,你亲自去学校一趟,不准学校再给她任何压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快去。”
贺明点了点头后,快速离开了陈默。
陈默又一个电话打给了张景和,电话一通后,他立即说道:“让县宣传部马上撤稿。”
张景和说道:“截图已经传开了,现在撤稿,可能会被说成替她遮掩。”
“说什么也要撤。”陈默冷声说道,“同时重新发布说明,明确原通报未经完整调查,‘个人原因’和‘严肃批评教育’都是错误表述。”
“教育局拿岗位和考核逼她去宾馆,县宣传部却替教育局撇清责任。让他们公开道歉,不许再玩文字游戏。”
张景和听得出来陈默的气愤和决定,马上应道:“好的,陈书记,我马上办。”
张景和一个电话打给了县宣传部,县宣传部负责人接通后,还想解释那份通报的出发点是保护市委主要领导。
张景和只问了他一句:“陈书记需要你拿一个女教师去垫脚吗?”
对方不敢再说话,张景和丢下一句:“马上给我删除原通报,重新发布通报,再敢玩文字游戏,你这个主任就不要当了!”
说完,张景和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第二份情况说明发了出来。
说明承认前一份通报在事实尚未查清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个人原因”等定性措辞,对宋晓荷造成了二次伤害,并明确教育局相关人员涉嫌以骨干教师评选、年度考核和带班资格向她施压,市委联合调查组已经介入。
可新说明发出后,舆论并没有立即停下。
有人说县里受到陈默压力,开始替宋晓荷洗白;
有人说教育局逼她送礼,不等于逼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还有人抓住她在三零八门口停留的十几秒,继续追问她到底想进去做什么。
网暴已经跑在事实前面太远。一份迟到的更正,根本拉不住几万个人的嘴。
而这个时候,贺明赶到实验小学。
校门外还围着十几个自媒体主播。有人举着手机对每一名进出学校的年轻女教师拍摄,有人甚至把“清河美女教师勾引市委书记”的标题打印出来,举在镜头前吸引观看。
贺明让县公安局民警把人全部驱离,随后快步走进教学楼。
宋晓荷不在教室,不在宿舍。也不在学校任何一间办公室里。
她的手机落在教师办公室地上,屏幕已经摔碎。手机没有关机,裂开的屏幕上仍能看见县宣传部第一份通报的截图,以及下面不断刷新的辱骂信息。
贺明蹲下身,把手机捡了起来。
他试着按了几次,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她什么时候走的?”他转头问道。
校长脸色发白地应道:“我,我不知道。她早上想去上课,可学生家长在吵,我就让她先回宿舍冷静、冷静,后来就没见到她。”
“她情绪怎么样?”贺明又问了一句。
“哭了。”
“哭成什么样?”
校长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一名和宋晓荷关系较好的女老师在旁边说道:“她没回宿舍。我八点左右去找过,门是锁着的。有人好像看见她从操场后面走了。”
贺明立即冲到学校后门,门卫回忆了半天,才说七点半前后似乎有一个女老师出去了,但他当时一直在接电话,没有看清是谁。
学校后门外只有一条上山的路,贺明抬头望去,脸色猛地变了。
“后面是什么地方?”贺明问道。
“山上有座水库。”门卫回答。
贺明一听,马上拨通陈默的电话。
“书记,宋老师不见了。手机摔碎后留在办公室,有人看见她从学校后门出去,后山上是水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陈默的声音传了过来。
“通知县公安局、消防和应急部门,立即上山找人。调学校后门、沿路商铺和水库周边的全部监控。”
“告诉县公安局,不管动用多少人,必须找到宋晓荷!”
贺明答应后,立即带人往山上赶。
陈默放下电话时,张景和来了,他又对张景和说道:“昨天来清河采访苹果滞销的记者还有多少没走?”
“省台、市台和几家网络媒体都还在县里。”张景和回应着。
“全部通知。”陈默指示着,“立即召开记者发布会。”
“发布会不是安排在中午吗?”张景和不解地问了一句。
“不等了。”陈默说道,“九点半,县政府会议中心,我亲自说明一切情况,快去通知和安排下去。。”
张景和迟疑着问道:“宋老师还没找到,现在开发布会,会不会刺激她?”
“正因为没有找到,才必须马上开。”陈默说道,“她如果还能看见新闻,就要让她知道,市委没有把责任推给她。她没有做错任何需要拿命承担的事。”
张景和赶紧应道:“明白。”应完,他离开了。这天九点半,清河县政府会议中心临时召开记者发布会。
昨天还在果园采访苹果滞销问题的记者,今天再次把摄像机对准陈默。
发布会没有主持词,也没有事先准备好的通稿,陈默先让工作人员播放网上流传的十七秒视频。
画面停在赵勇质问他的那一刻,紧接着,屏幕重新亮起。
赵勇手机里的完整录像继续播放,贺明和张景和先后从房间里走出来,茶几上摆着清河苹果订单汇总表、货运线路图和供销社结算单。
随后,匿名短信、偷拍视频拍摄位置和宋晓荷陈述教育局逼迫过程的录像,也全部呈现在记者面前。
事实没有任何争议,偷拍视频故意剪掉了最关键的部分,县宣传部的第一份通报同样隐瞒了最关键的事实。
陈默拿起话筒说道:“今天早上,清河县宣传部门在未经完整调查、未经市委审核的情况下,发布了一份严重失实的情况通报。”
“通报为了证明我没有违纪,把宋晓荷老师前往宾馆定性为个人行为,还捏造了我对她进行严肃批评教育的内容。”
“我在这里明确说明,我没有批评过宋晓荷。昨晚,她没有向我提出任何个人请求,也没有做过任何损害干部声誉的事情。”
“她前往宾馆,是受到县教育系统有关人员以考核、岗位和带班资格相威胁。她是被权力逼到那里,又被一段恶意剪辑的视频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陈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记者。
“县宣传部认为,只要把责任全部推给一个普通女教师,就能保护市委书记,就能讨好我。”
“我不接受这种保护!更不允许任何人用毁掉一个普通人的方式,证明一个干部清白。”
台下快门声连成一片,有记者问道:“陈书记,即便教育局向宋老师施压,她仍然可以拒绝。”
“网上有人认为,她深夜前往您的房间,也有自己的个人动机,您怎么看?”
陈默看着那名记者说道:“一个普通人在权力威胁下没有作出最完美的选择,不等于她有罪。”
“她有没有犹豫,有没有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改变教育局滥用权力、偷拍视频被恶意剪辑、个人信息被非法泄露的事实。”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受害者必须毫无瑕疵,才肯承认她受到伤害。”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沉重地说道:“宋晓荷现在失去联系!”
“如果她能够看到这场直播,我只想告诉她一句话。”
“你没有做错任何需要用生命承担的事情,请你马上回来!”
发布会还没有结束,“陈默拒绝县宣传部甩锅女教师”便冲上了热榜。
完整视频也被各家媒体迅速转发,舆论开始出现反转。
有人删除了先前的辱骂,有人转而质问教育局和县宣传部为什么要让一个普通老师承担所有责任。
可仍有人在评论区说道:“不就是挨了几句骂吗,至于闹失踪?”
“现在市委书记都亲自替她说话了,她也算因祸得福。”
“要是真跳水了,那也是心理太脆弱。”
网暴没有真正停下。它只是换了一套说法,继续追赶那个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人。
发布会进行到最后阶段时,贺明已经带着公安、消防和应急救援人员赶到水库。
沿途监控拍到了宋晓荷,最后一个画面,她纵身跳进了水库之中。
潜水员立即下水,救援船也开始沿堤坝搜索。
中午十二点多,声呐在靠近泄洪闸的一片水域发现异常。
直到下午一点半,打捞人员把宋晓荷从水里找到。
县医院的医生赶到后,跪在岸边检查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消息传到县政府时,陈默正在听市公安局汇报偷拍视频和网络水军的传播链条。
贺明推开会议室的门,没有走到他身边,只站在门口低声说道:“书记,宋老师找到了。”
陈默抬起头,贺明眼圈发红地说道:“人没了。”
会议室里一下没了声音,投影幕布上还停着那段完整视频。
画面里,宋晓荷坐在三零八靠门的位置,小心地解释,她不能对孩子撒谎,所以才在果园里说出了真话。
陈默看着画面,很久没有动。
记者会替他澄清了一切,也替宋晓荷洗去了强加在她身上的污名。
可这一切,还是晚了一步。
陈默安静地坐了半个小时,没有人敢打挠他。
直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蓝凌龙的号码,电话接通后,陈默只说了一句:“小蓝,来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