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士,一别数月,可还好?”邵树义让亲兵再上一份饭食后,笑问道。
亲兵上饭的速度很快,直接去锅里盛了一碗春盘面,端到黄溍面前。
“给黄学士的随从也各来一碗。”邵树义吩咐完,又开了句玩...
天光初透,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扬州城头,城内余烟未散,几处火头还在冒着青黑的烟柱,被冷风一扯,歪斜地飘向东南。邵树义踏进南门时,脚底踩着半融的残雪与冻硬的泥浆,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他身后跟着铁牛、吕七、秦观保,还有新近投效的张辑——后者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亮,脸色青白,却强撑着挺直腰背,目光频频扫过街巷两侧紧闭的板门、半塌的土墙、被踢翻的水缸,以及墙根下蜷缩着不敢动弹的老妪。那老妪枯瘦如柴,怀中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凝的米汤,浮着几星油花,在晨光里泛出一点微弱的暖色。
邵树义没说话,只放慢了脚步。
街面静得异常。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风都似被冻住了喉咙,只偶尔卷起几张焦黄的告示残页,啪嗒一声贴在对面墙上。那是昨夜仓促糊上的安民榜,墨迹未干便遭霜气浸染,字迹洇开,像渗血的旧伤。纸角已翘起,露出底下更早一层、被撕去大半的元廷《劝农文》,残存的“敦本务实”四字歪斜倒伏,墨色黯淡如将死之人的唇色。
“百姓怕。”张辑低声说,声音干涩,“不是怕刀兵,是怕换了一拨人,又来一遍抄籍、征粮、刮户、点匠。”
邵树义终于开口,嗓音低而沉:“你家乡胶州,前年大旱,官府开仓放粮,可曾足额?”
张辑一怔,垂首道:“……不足三成。余者尽入仓吏私囊。家兄时任益都路总管府经历,查出账目亏空,反被劾‘激变乡民’,削职归田。”
“所以你信我?”邵树义侧过脸,目光如刃,不带逼迫,却有千钧之重。
张辑喉结滚动了一下,未答,只将双手拢进袖中,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此时,前方巷口拐出一队人马。不是甲士,而是七八个穿短褐、戴破毡帽的汉子,抬着一副简陋竹榻,榻上盖着褪色的蓝布,布下轮廓僵直。为首那人脸上有道陈年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此刻正用袖子抹汗,袖口沾着暗红血渍。见邵树义一行立在街心,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住腰间柴刀,眼神警惕如野狗。
铁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刚要呵斥,却被邵树义抬手止住。
“抬的是谁?”邵树义问。
刀疤汉子迟疑片刻,见对方衣着虽简朴,但袍角干净,腰束革带,身后数人皆身形精悍、步履沉稳,不似流寇,这才松了口气,抱拳道:“回大人话,是我家阿爹……昨夜被乱军推搡,撞在石阶上,头破了,没救回来。”
“乱军?哪一部?”
“不晓得……黑灯瞎火,只听有人喊‘钦察卫走啦’,又有人嚷‘海口侍卫抢船’,接着就是骂娘、砍人、踹门……小人藏在井台底下,听着外面哭嚎了半宿。”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大人可是定海军?俺们村口贴着告示,说你们不杀降、不掠民、不夺田、不摊派——是真的么?”
邵树义没立刻答,只看向张辑:“胶州旧例,百姓遇官长问事,如何应答?”
张辑心头一凛,明白这是考校——考的不是礼法,而是骨子里是否还存着士人的脊梁与良心。他略一思忖,朗声道:“胶州俗,民见官不跪,唯拱手,称‘君’或‘公’;若问实情,则直言其事,不讳短,不饰长,不因惧而曲,不因利而谀。”
刀疤汉子闻言,眼睛一亮,竟真的松开柴刀,双手在胸前一抱,腰杆挺得笔直:“小人王六斤,东关外柳树湾人。若大人真是定海军,求您一件事——莫要拆我家祠堂。我阿爹临终前攥着祠堂钥匙,说只要祠堂在,柳树湾王家就算没断根。”
邵树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块铜牌,上面阴刻“定海·左虞候司·勘验印”,递过去:“拿着。今晨起,柳树湾十里之内,凡持此牌者,免役三月,免粮一季。另着静海军虞候司即刻遣医者二人,赴柳树湾巡诊三日。”
王六斤双手颤抖接过铜牌,铜凉,手烫,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
邵树义转身继续前行,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张治中,你拟一道《扬州安民事宜十三条》,今日午时前须誊清三百份,分贴城内各坊、市、桥、巷、寺观、学堂、义仓。头一条,就写:‘自今岁正月廿八日起,凡元廷所颁诸苛令、滥税、杂役、签军、括匠之条,悉予废止。’第二条:‘定海军所占仓廪,除留军需五万石外,余者尽数开仓,依户等赈济,三日毕。’第三条:‘城内所有匠户、医者、塾师、僧道、渔樵、盐贩,凡愿登记者,明日辰时赴南市桥西茶寮报备,静海军设‘营生局’,统一调度,按日给粮、给薪、给工牌。’”
张辑疾步跟上,一边听一边默记,额角沁出细汗。待听到“营生局”三字,他忍不住问道:“营生局……隶属何司?”
“不隶属。”邵树义脚步未停,“直属大帅府。主官暂缺,由你兼摄。”
张辑猛地顿住,惊愕抬头:“下官……无军功,无资历,且新附未久,恐难服众。”
“服众?”邵树义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街边半堵坍塌的砖墙,墙上尚残留半幅朱砂写的元廷《孝经图》,“你比他们服众。至少,你记得柳树湾的祠堂在哪,也记得你哥哥张绅的表字叫士行。”
张辑胸中一热,眼眶骤然发热,忙低头掩饰,只哽声道:“……遵命。”
此时已至太平桥畔。桥面石栏断裂两处,桥下河水浑浊,浮着几片焦木与一只翻扣的陶盆。谢长正站在桥头,披着件簇新的熊皮斗篷,斗篷下露出半截染血的札甲肩甲,见邵树义到来,立刻单膝跪地:“启禀大帅,义勇都已控制南市、彩衣街、钞库巷三处要冲,缴获军械一千二百余件,粮秣四千石,另有未及运走的官银三百锭、铜钱十余万贯,俱封存于盐运司旧衙。另,城内大小坊正、保长、牙行经纪,已有七十三人自愿出面维持秩序,属下已命人登记造册。”
“很好。”邵树义颔首,“谢都头,你部昨夜未入王府,是怕误伤?”
谢长坦然道:“非也。属下怕一进去,便再难出来——王府高墙深院,甬道曲折,箭楼密布,若真强攻,属下这点人马,怕是要填进去一半。与其耗在那儿,不如先稳住城内,断其耳目,绝其粮道,困它十日,看王府里的人是吃米还是吃墙皮。”
邵树义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有脑子。传我令,义勇都即刻扩编为‘镇南营’,谢长升任营使,授五品宣武将军衔,赐金鱼袋一副。另拨三千新募壮丁、五百匹挽马、二百具劲弩予你,三日内,将王府四周三十步内房屋全部清空,修筑拒马、鹿角、箭壕。记住,不许放一箭,不许烧一屋,只围不打,只断不攻。”
“喏!”谢长抱拳起身,眼中精光迸射,转身大步离去,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邵树义复又前行,不多时,已至镇南王府正门之外。
王府朱漆大门紧闭,门钉森然,门楣上“镇南王府”四字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门洞幽深,仿佛巨兽闭合的咽喉。两侧马道空荡,昔日车水马龙的仪仗痕迹早已被霜雪覆盖,唯余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蜿蜒没入雾中。
吕七上前,朗声道:“定海军大帅邵树义,亲至王府门外。请镇南王孛罗不花出见!”
话音未落,门内忽传来一阵沉闷鼓声,咚、咚、咚——缓慢,沉重,如同垂死者的心跳。鼓声未歇,门轴轧轧作响,朱门缓缓开启一线。
门缝里,先探出一张脸。
不是孛罗不花。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穿着身不合体的窄袖锦袍,袍子下摆还沾着几点泥污。他左手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孔雀翎,右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盯着邵树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
“我是孛罗不花第三子,名唤脱欢。”少年声音清越,字字清晰,“父王病笃,不能视事。府中诸将已散,仅余家兵七百二十人,守此孤邸。脱欢愿以身为质,乞大帅宽限三日——三日之内,若父王苏醒,自当出降;若不得醒,脱欢当焚香设案,奉王府印绶、户籍、仓廪簿册,亲献于大帅帐前。”
邵树义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问道:“你读过《孟子》?”
脱欢一怔,随即点头:“读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你可知,你父王麾下,昨夜逃出城的怯薛、打捕鹰房户、龙翊卫,加起来不下三千人?”邵树义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这些人,弃城而走,置满城百姓于刀兵之下。你父王若真病重,为何不早发檄文,召淮东诸路援军?为何不斩几个临阵脱逃的达鲁花赤,以肃军纪?为何任由钦察卫在城内劫掠民宅、抢夺船只,却只派你一个孩子来开门?”
脱欢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未反驳。
邵树义往前踱了两步,离门缝不过三尺,目光越过少年肩头,望进那幽暗的门洞深处:“我给你三日。但不是宽限,是考验。三日之内,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开王府西仓,赈济附近贫户,每日百石,不得克扣;第二,命府中所有通晓医术之人,无论蒙古、色目、汉人,即刻出府,赴各坊义诊,药费由王府支应;第三,把你父王亲笔所书、加盖镇南王宝的《扬州路安民事宜》手稿,誊录十份,贴于城内十处最显眼之处。”
少年脱欢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未料到对方竟知王府有此手稿——那是孛罗不花去年秋日所拟,意在缓和民怨,却因诸将反对而束之高阁,连王府内知晓者都不过五六人。
“你……怎会知道?”他失声问道。
邵树义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你父王若真想守扬州,就不会把这份手稿藏在书房屏风后的夹层里。他藏它,是怕被人看见;而我告诉你它在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捂得再严,也捂不住人心。”
朱门在少年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般的“吱呀”。
邵树义走出数十步,忽停下,对张辑道:“去告诉谢长,王府西仓位置,我刚才说了——就在屏风后夹层图纸所标之处。让他即刻带人去开仓,不必等脱欢点头。”
张辑悚然一惊,旋即彻悟:那屏风后的夹层图纸,根本不是孛罗不花所藏,而是昨夜混入王府的细作所绘!邵树义从未踏入王府一步,却对内里格局了如指掌,这背后不知埋了多少暗线、多少苦功。
他喉头发紧,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铁牛快步追上,压低声音:“大帅,刚收到飞鸽——高邮万户府残部七百余人,昨夜遁入兴化湖荡,今晨被我水师截于昭阳镇。领头的万户纳速剌丁,当场自刎,余者尽数投降。另,泰州方向急报,真州万户府已遣使赴泰州,言‘愿奉大帅号令,共讨伪元’。”
邵树义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蜀冈方向——那里,保障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几只野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小的涟漪。
“传令马玖,”他声音低沉如古钟,“命他率水师,沿保障湖东岸逆流而上,直抵平山堂下。另调五百辅兵,携桐油、松脂、火把,于平山堂西侧‘谷林堂’遗址设伏。若见元军溃卒自北而来,不必追击,只放火烧林,阻其退路。”
铁牛领命而去。
邵树义复又驻足,仰头望向扬州城西北角——那里,宝祐城(堡城)的残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匍匐在山脊上的苍老巨兽。风过处,断壁间几株枯草簌簌摇动,仿佛在无声诉说七十年前,李庭芝、姜才在此浴血拒元的往事。
他久久伫立,忽而抬手,摘下腰间佩刀,递向张辑:“张治中,替我磨一磨这把刀。”
张辑一愣,双手捧过:“大帅……这刀?”
“不是我的。”邵树义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却穿透寒风,“是李庭芝当年用过的。他在宝祐城上,用这把刀砍断过三根敌军旗杆,最后……是砍断了自己的咽喉。”
张辑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只见刀鞘斑驳,铜吞口上蚀痕累累,抽出寸许,刀身幽暗,不见寒光,却似有血气凝而不散。
“磨它。”邵树义说,“磨得锋利些。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这把刀,重新认得清,哪边是江山,哪边是贼寇。”
张辑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双手捧刀,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寒风卷过空旷的街巷,吹动他鬓边几缕散乱的灰发。远处,保障湖水波轻漾,映着初升的太阳,粼粼如金。而近处,扬州城头残破的雉堞之上,一面崭新的黑色战旗,正缓缓升起——旗上无字,唯有一轮银钩般的弯月,在朝阳下,冷冷地,照着满城疮痍,也照着尚未散尽的、属于旧时代的最后一缕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