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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四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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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三月底到四月上旬,邵树义一直在苏州、太仓处理地方治理的各种事务。

期间,江南各地并非没有战事。

三月廿六,不知道在谁的催促下,常州万户府东进江阴,攻打夏城。

州兵五百人抵挡不...

正月十六的夜风卷着残雪,刮过邵伯镇外那几棵老柳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哨音。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爆裂,火星子溅到苇席上,又被蹲在旁边的都头们随手踩灭。酒气混着汗味、铁锈味、冻土腥气,在灰白的天幕下浮荡不散。邵树义没再端酒,只将空碗搁在矮几边缘,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凿进青石缝里——所有人脊背一紧,连斜靠在柳树干上的那个披虎皮袄的汉子也挺直了腰。

“十七都编练,明日便动。”他目光扫过左侧诸人,“各都头即刻回营点卯,清点名册、器械、马匹、车乘。三日内,把兵员数、丁壮籍贯、战技所长、伤病旧伤,统统报至行营幕府。迟一日,罚粮三日;误两日,削职留用;逾三日者——”他顿了顿,视线停在谢长脸上,“谢都头,你营中那三百人,昨日还在山阳西门抢了三户米铺,可有?”

谢长喉结上下滚动,脸皮抽了抽,没敢抬头。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没有的事!”谢长嗓子发紧,“那是底下人误会,以为……以为元狗刚退,余孽未清,怕他们藏粮资敌!”

“哦?”邵树义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那就更该查清楚。是元狗藏粮,还是你谢都头私设粮仓?明日午时前,把三户铺主、邻保、巡丁的口供,连同你营中三十名亲兵的画押供词,一并送来。若少一字虚言——”他抬手,朝远处一株断了半截的老槐树扬了扬下巴,“那棵树,去年腊月被雷劈过,如今只剩半截焦木。你谢都头,就去替它补上另半截。”

全场静得能听见炭火冷却的嘶嘶声。谢长额角沁出冷汗,手指掐进掌心,终究咬牙道:“遵令!”

邵树义颔首,转向右侧士绅:“诸位乡贤,宝应既已授梁君为令,其余七县,亦需有人坐镇。高邮、泰州、盐城、清河、桃园、盱眙、山阳——七地县政,明日起由幕府吏曹逐一勘验,择贤而授。非有实绩、无劣迹、通文墨、晓农桑者,不得与选。若有举荐,可具名呈书,附乡评、族谱、田契为证。若有人暗中塞银、托关系、走门路——”他忽然抄起案几上一把缴获的元军雁翎刀,刀鞘横拍在矮几上,震得陶碗跳了一跳,“此物,本是玉枢虎儿吐华亲兵佩刀。他死前,这刀鞘里还压着三张地契,全是山阳富户强买强卖的文书。我邵某人不收银,但收刀。哪位想试试刀刃是否够快?”

话音落地,右侧十几位士绅齐齐一颤。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绣着云纹的靴尖,有人攥紧袖口,指节发白。方才还主动请缨的梁士通,此刻额角微汗,却挺直脊背,目光坦荡。他身旁一位穿素色绸袍的老者忽而咳嗽两声,慢吞吞起身,拱手道:“小帅明鉴。老朽王崇礼,世居高邮南关,祖上三代开塾授业,门生遍于淮东。若蒙不弃,愿为高邮县丞,专理学务、乡约、赈济三事。不敢索薪,唯求小帅允准:一、县学重开,须延请宿儒;二、乡约章程,须经乡老公议;三、赈济钱粮,须立账公示,三日一报。”

邵树义凝视此人片刻,忽然一笑:“王老先生,您这三桩,倒比许多读书人还明白。好,高邮县丞之职,便是您的了。”他亲自执壶,斟满一碗酒,双手奉上,“老先生德高望重,此酒敬您守土之心。”

王崇礼双手接过,仰脖饮尽,胡须上沾着酒渍,眼神却亮如星火。

宴席散后,暮色已沉。邵树义没回大清口行营,而是带着两名亲兵,步行往邵伯镇内走去。青石板路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透出微光,映着窗纸上糊的褪色门神。走过三座石桥,拐进一条窄巷,尽头一处灰瓦小院,门楣上悬着褪色的“邵氏宗祠”木匾——此处原是邵家祖产,战乱中祠堂倾颓,只余半堵照壁,几间厢房尚存。

院中雪地上,一个青布衫少年正弯腰扫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竹帚停在半空。正是邵树义长子邵承裕,今年十七,年前随父在运盐河畔督运粮草,左耳被流矢擦伤,结了层薄痂。

“爹?”少年放下竹帚,抹了把脸。

邵树义点点头,推开虚掩的祠堂门。里面空荡,神龛塌了半边,泥塑神像碎成数块,散落在积尘的供桌上。他拂开蛛网,在残破的香炉里拨了拨,掏出火镰,引燃一截松枝。火苗跳跃着,照亮墙上一幅剥落的族谱图——最上端墨迹犹新:“始祖讳元,字子诚,河南汝宁人,元初授千户,戍高邮……”

“承裕,过来。”邵树义唤道。

少年快步进门,垂手立在父亲身侧。

“你可知,为何今日我非要当众立威?”

“因为……兵马散漫,不整则溃。”少年答得干脆。

邵树义摇头:“散漫可整,溃散可聚。真正难治的,是人心中的‘贼’。”他用松枝挑了挑香炉里将熄的火,“谢长抢米铺,不是饿;张敬霸占寡妇田产,不是贪。他们是信不过我邵树义,信不过这‘大元帅府’四个字能护住他们的命,能守住他们的利。所以抢得越狠,心里越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族谱:“你祖父邵元,当年也是个百户。元廷给他分了二十亩官田,他带着三个儿子,硬是垦出八十多亩。后来调防淮安,他嫌水土不服,竟辞了差事,回宝应种地去了。旁人笑他傻,他说:‘当兵吃粮,粮吃完了人就没了;种地养人,地在人在。’”

邵承裕静静听着,雪光透过破窗映在他睫毛上,微微颤动。

“如今这‘地’,就是淮东百姓的活命田、安身宅、读书屋、养老棺。”邵树义将松枝插进香炉灰烬里,火光骤亮,“谢长要抢,我便让他抢;张敬要霸,我便让他霸——但抢的米铺,得记账入册,按市价付银;霸的田产,得立契公证,三年内不许加租。等他尝到甜头,发现抢来的钱能买粮,霸来的地能收租,慢慢就舍不得烧了铺子、毁了田埂。人心里的贼,得用规矩养熟了,再一刀剜掉。”

少年怔住,良久才低声道:“那……那些不肯立规矩的呢?”

“杀。”邵树义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不是现在杀。现在杀一个,十个人会跑;整编十七都,杀一个都头,剩下十六个都头,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等十七都编成,粮饷齐备,律令通行——那时再杀,便是杀一只鸡,儆一群猴。”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低声禀报:“大帅,嵇乾求见,说有急件。”

邵树义挥挥手,少年立刻转身去取火盆里煨着的陶壶,倒了两碗热茶。邵树义接过一碗,吹了吹热气:“让他进来。”

嵇乾裹着厚棉袍进门,靴底带进一溜雪水。他脸色青白,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泰兴急报。宁国万户府两千余人,正月初六离时堡,初九抵泰兴。嵇某依令接管,然甫入营,便有三百余兵士聚众哗变,持械冲营门,砍杀押解军官三人。董忱当场斩杀带头者七人,余者溃散入野。现泰兴城内人心惶惶,粮仓已封,民户闭门。”

邵树义拆信的手没停,目光扫过几行字,忽然问:“董忱斩的那七人,可有名姓?”

“有。”嵇乾抹了把额头冷汗,“为首者叫李四狗,原是宁国府屯田百户之子;次者赵麻子,其父曾任提控案牍;余者皆是军户子弟,多有祖上随董坚征战之功。”

邵树义冷笑一声:“功臣之后,反成了催命符。”他将信纸凑近火苗,看着墨迹蜷曲变黑,“告诉董忱,哗变者不必追剿。放他们去洪泽湖打渔,去宝应贩盐,去清河修渠——只要不聚众、不持械、不劫掠,便当他们是逃兵,任其自生自灭。但凡再聚百人以上,便以匪论处,格杀勿论。”

嵇乾一愣:“可……若放任不管,恐成祸患。”

“祸患?”邵树义端起茶碗,热气氤氲中眼神锐利如刀,“二百年前,董坚带着宁国兵打襄阳、樊城、丁家洲,打得宋军闻风丧胆。如今这些人的子孙,连营门都冲不出去,还要靠董忱亲手砍人头来镇场子——这样的兵,留着过年吗?让他们散了,散得越远越好。等十七都编成,淮东再无宁国旧部,只有邵元帅府新军!”

他忽然转头,看向一直肃立角落的邵承裕:“承裕,记下来:自即日起,凡降军编入新都者,一律改换军籍,赐新名,授新印。旧军户牒、功勋录、家谱册,尽数焚毁。只留三样:人、刀、粮。人要活的,刀要快的,粮要真的。”

少年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乌云。

嵇乾喉结滚动,终是躬身应道:“遵令。”

邵树义起身,踱至祠堂后窗。窗外雪光映着半截断墙,墙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寒风里簌簌抖动。他望着那点枯绿,声音低沉下去:“董忱……倒是个明白人。他斩那七颗头,不是为了平乱,是斩给所有宁国旧部看的——看清楚,跟着我邵树义,活着能领粮饷,死了有抚恤;跟着他董忱,活着要跪,死了连尸首都得被拖出去喂狗。”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看见那堵墙没?断了,才好砌新的。旧砖拆干净,新砖才能垒牢。”

次日寅时,邵伯镇外鼓声隆隆。十七支火把如游龙般蜿蜒而至,每支火把下,都簇拥着百余名衣甲不整、神情各异的汉子。谢长站在最前排,左耳伤疤在火光下泛着青紫,手里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供状。他身后三百人,人人颈项系着白布条——那是昨夜连夜赶制的“归顺标记”,布条上用朱砂写着编号:谢一至谢三百。

梁士通率宝应乡勇捧着十七口桐木箱列于道旁,箱盖掀开,露出崭新的青布号衣、皮腰带、牛筋弓、铁镞箭、牛皮盾。最前一只箱里,静静躺着十七枚铜质腰牌,正面铸“邵元帅府十七都”,背面阴刻“承裕监造”四字。

邵树义立于高台,身后旌旗猎猎。他未着甲胄,只披一件玄色大氅,氅角被风吹得翻飞如墨云。待十七都人马肃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谢一,你不再是谢长,你是十七都第一营左哨哨长;李四狗,你不再是李四狗,你是十七都第三营右哨哨长——倘若活着,一年后,我准你复姓归宗;倘若死了,墓碑上刻‘邵元帅府十七都阵亡将士’,我邵树义,每年清明,亲自祭酒。”

台下无人应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风卷起谢长颈间的白布条,啪地一声抽在他脸上,火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十七都,不是十七支枪。”邵树义忽然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映着雪光,寒凛刺骨,“是十七把犁铧。犁地时,犁铧要深扎进土;打仗时,犁铧要豁开敌阵。犁铧钝了,我换;犁铧断了,我铸;犁铧沾了血,我洗——但犁铧之下,必须长出麦子、稻子、豆子!”

他猛地将刀插入冻土,刀柄嗡嗡震颤:“谁若想当锄头、当镰刀、当烧火棍——”刀尖挑起一捧黑土,簌簌落下,“我就把他和这土一起,埋进新犁开的地垄里!”

鼓声再起,震得积雪簌簌坠落。十七都官兵沉默着,依次上前,接过号衣、腰牌、腰刀。谢长伸手取牌时,指尖触到铜牌冰凉的棱角,上面“承裕监造”四字凹凸分明,像一道烙印,烫进皮肉深处。

远处,运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一艘乌篷船正逆流北上,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瘦高汉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船尾,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用长篙点水,篙尖挑起的水珠,在朝阳下划出七道细亮的弧线——那弧线,恰似十七把犁铧,正同时撕开冻土,犁向未知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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