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半仙最终还是被沈万四保了下来,说是他相熟的一个算卦道人。
厉半仙知道邵树义也在后,吓得不敢说话,毕竟言多必失,万一被知道点什么,可就不美了。
邵树义很快就离去了,连饭都没留下来吃。
...
真州城外,寒风卷着细雪扑在韩国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他摘下沾满霜粒的皮帽,抖了抖肩头积雪,又将半截冻僵的手指往腋下夹了夹——那双手早已裂开数道血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干涸的血痂,是昨夜攀越泰州东郊那道塌了半截的土墙时蹭上的。身后十余名亲随一言不发,只把斗篷裹得更紧些,脚上草鞋早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如同朽木断裂。
韩国没进真州城门,而是拐进西门外一条窄巷,叩响第三户人家斑驳的榆木门板。门内先是一阵窸窣,接着门隙里探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块肉,正是当年在大都万寿山鹰坊当差时被鹰喙啄掉的。那人见是韩国,瞳孔骤然一缩,随即侧身让开,门缝里飘出一股陈年艾草与劣质桐油混杂的气味。
屋内低矮逼仄,土炕上铺着几张褪色的毡毯,角落堆着半筐发青的萝卜与几捆干柴。炕沿坐着个灰袍老者,手捧粗陶碗,正就着窗缝漏进的一线天光读一册泛黄的《通鉴纪事本末》。见韩国进来,他眼皮也不抬,只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点碗中残茶,在案板上划了三横一竖——是个“王”字。
“钦察卫副千户、海门镇将韩国,拜见王老先生。”韩国解下腰间那柄只剩半截鞘的环刀,双手捧起,置于案前。
老者这才抬眼,目光如铁钎凿入韩国眼底:“你带多少人来的?”
“十二。”
“死几个了?”
“三个。一个坠河,两个冻毙于泰州渡口芦苇荡。”
老者点点头,放下茶碗,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油纸包,层层掀开,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麦饼,掰下一角递给韩国:“吃。吃完说话。”
韩国没推辞,就着冷茶囫囵咽下,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老者却已起身,掀开墙边一只破陶瓮,瓮底垫着稻草,草中卧着三枚铜符——一枚刻“钦察”,一枚刻“海口”,一枚刻“龙翊”。他指尖摩挲着铜符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玉枢虎儿吐华败在邵伯,浮桥断时,你在何处?”
“末将在海门镇。”韩国垂目,“初十日夜,哨骑报邵贼主力北移,末将即遣快马驰告扬州,未得回音。十一日卯时,再报邵树义兵锋直指湾头,末将亲率五百骑驰援,半途闻邵伯溃讯,折返海门整备守御——然至午时,海门千户所主簿忽持江都军令来,命我‘固守待援,不得擅动’。”
老者冷笑一声:“待援?待谁的援?玉枢虎儿吐华自顾不暇,孛罗不花困于运河西岸,连浮桥都被烧了,扬州城里那些人,怕是连自己裤腰带系在哪都忘了。”
韩国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展开摊在案上。绢上以炭笔勾勒出两道蜿蜒水道,其间标注着七处浅滩、五座废弃烽燧、三条可容双骑并行的林间小径,最末一行小字写着:“腊月廿九夜,邵军辎重船队泊于白沙湾,火把映水,约三十艘,载物皆覆厚毡。”
老者手指一顿,捻起绢角对着窗光细看,良久,将绢收入袖中:“你既画得出这个,便不是为求活命而来。”
“末将不求活命。”韩国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块铁坠入深井,“末将求的是——替死在邵伯浮桥下的两千三百六十七名钦察卫弟兄讨个说法。”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窗纸的微响。老者缓缓坐回炕沿,从陶瓮深处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墙根一处砖缝,轻轻一旋。砖面应声翻转,露出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卷竹简,竹色乌沉,两端缠着褪色的赤绸。
“这是至元二十八年钦察卫建制诏书副本。”老者解开赤绸,竹简展开,墨字森然,“上面盖着中书省银印,写着‘钦察子弟,世袭罔替,职掌宿卫,拱卫宸极’。你父亲韩国栋,当年就是捧着这卷竹简,从斡难河畔一路走到大都,跪在崇天门前接旨的。”
韩国脊背绷得笔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可如今呢?”老者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钦察卫旗号被邵贼踩进泥里,怯薛精锐在浮桥上被人推搡着落水,连尸首都捞不全!你告诉我,这诏书上的字,还值几个铜钱?”
“不值。”韩国咬牙,“但末将信它曾值过。”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从灶膛里扒出一段未燃尽的松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圈,圈内点三点:“扬州城里,有三股人。孛罗不花是镇南王,名分最大,可惜兵权散在各卫,调不动;玉枢虎儿吐华是统帅,兵败之后,威望扫地,帐下只剩两千残卒,连亲兵都偷他靴子换酒喝;第三股……”松枝尖端顿住,戳向圆心,“是江都路达鲁花赤阿剌忒纳,蒙古勋贵之后,手里攥着三万民夫、八千乡勇,还有扬州仓七成存粮。”
韩国眼神一凛:“他想做什么?”
“他想活。”老者吹熄松枝余烬,“玉枢虎儿吐华若倒,孛罗不花必被朝廷问罪,阿剌忒纳若不趁乱取势,等邵树义兵临城下,他连跪降的资格都没有——邵贼杀俘不眨眼,盐城那三千人,至今埋在芦苇荡里没立碑。”
韩国猛地抬头:“您是说……”
“我说什么?”老者突然厉喝,震得窗棂簌簌落灰,“我说你带着这十二个人,今夜子时潜入扬州西门水关!那里守军是阿剌忒纳的亲信,我已打通关节。你带上这枚铜符——”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钦察”的铜符,塞进韩国掌心,“去见阿剌忒纳。告诉他,钦察卫残部愿效死力,助他执掌扬州军政。条件只有一个——诛玉枢虎儿吐华,献首级于邵树义营前,换扬州百姓免屠。”
韩国握紧铜符,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末将……遵命。”
“且慢。”老者拦住他,从炕席下抽出一柄短匕,刀鞘乌黑,刃长不过八寸,“此匕乃昔年钦察卫千户佩刀,你父亲用它斩过三十七颗叛将首级。今日交予你——若阿剌忒纳不肯,便用它割下他的喉咙;若他肯,便用它挑开玉枢虎儿吐华帐前那面帅旗的金线缀角,让风把它吹到邵树义马蹄前。”
韩国单膝跪地,额头触地:“末将誓死不负所托。”
老者却没扶他,只将那卷乌沉竹简重新卷好,塞进韩国怀中:“拿去。记住,钦察卫没死在邵伯浮桥上的人,也活在你手里。”
韩国起身出门时,雪已停。巷口积雪映着惨白月光,他解下斗篷扔给身后亲随,只穿一身半旧的皮甲,腰悬短匕,步履如刃,踏雪无声。身后十二人默默跟上,足印在雪地上连成一线,直指扬州方向。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玉枢虎儿吐华的临时帅府设在漕运总督衙门后堂。烛火摇曳,映着他枯槁的脸。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邵树义已遣使至真州,招抚当地豪强;马玖部前锋抵瓜洲渡口,距扬州仅六十里;更有一支不明番号的骑兵,昨夜在茱萸湾一带出现,劫掠了三艘运粮船,船头赫然插着半截断旗——旗面焦黑,依稀可见“钦察”二字。
玉枢虎儿吐华盯着那半截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如虾,侍从慌忙递上痰盂,盆中赫然浮着几点猩红。他摆摆手,示意退下,枯瘦手指颤抖着拿起朱笔,在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妖言惑众。”
笔锋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府门外。紧接着是铠甲碰撞之声,有人高声禀报:“报!江都路达鲁花赤阿剌忒纳求见,称有十万火急军情!”
玉枢虎儿吐华瞳孔骤缩,朱笔“啪”地折断,半截笔杆弹落在塘报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西门水关,冰层覆盖的护城河暗流汹涌。韩国伏在垛口阴影里,望着城楼灯笼下晃动的人影。身旁亲随低声道:“将军,阿剌忒纳的亲兵已按约定撤去两哨,水关铁闸正缓缓上升……”
韩国没应声,只将那卷乌沉竹简贴在胸前,感受着竹片传来的微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钦察人的血,不是为大都的琉璃瓦流的,是为斡难河的风流的。”
风正从北面来,卷着邵伯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拂过他冻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