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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治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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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一艘船只缓缓停靠在黄田港。

众人甫一上岸,就看到码头上张贴着一张招募江阴州州兵的告示。

秦约读了一遍,对卢观低声说道:“扬州、高邮、淮安三府一府一军,江阴多半是直隶州,亦募一...

风雪愈发紧了,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运盐河上碎裂的冰面尚未完全沉没,浮冰撞在未断的冰层边缘,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咯吱”声,像垂死者的喉骨在磨动。水下暗流翻涌,裹着血丝与断肢,在浑浊的冰隙间浮沉,旋即被新落下的雪片覆盖,只余几缕淡红,在雪白与墨黑之间洇开又消散。

玉枢虎儿吐华久久未从望楼下来。寒风撕扯着他肩头猩红斗篷的边角,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心拧成的死结。他盯着南岸——那道壕墙后,连一面旗帜都未曾摇晃,更无欢呼,只有一片沉默的灰影,静得如同坟茔。不是守军疲惫,而是他们早已算准:冰薄、雪滑、人密、心怯。这一仗,不是败于弓矢,而是败于地理,败于天时,败于人心深处那一丝不敢言明的怯懦。

“威武卫千户脱欢,阵殁。”

“百户帖木儿,溺毙。”

“副千户忽都,冻毙于归途半道。”

军吏捧着名册,声音干涩,字字如冰碴刮过耳膜。玉枢虎儿吐华没应声,只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望楼木栏上凝结的霜粒。那霜粒刺骨,却比不上心头寒意半分。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中书右丞相脱脱亲赐酒樽,祝其“扫清妖氛,再造太平”。可如今,太平未见,尸首已填满一河。更可怕的是,这河里填进去的,不是叛贼,是自家兵——是朝廷发粮、拨械、授印的正经军户,是世袭的弓手、屯田的丁壮、奉命征调的义勇。若此战再折两支,北岸营垒里,怕就要有人半夜磨刀,不是磨向贼兵,而是磨向那些只会催粮催人、坐营高谈的监军文吏了。

望楼下,昔宝赤寒食悄然退至阶前,压低声道:“元帅,威武卫残部三百二十七人,已收拢入营。士卒皆冻僵失语,十指溃烂者过半。另……第七指挥水师遣哨船三艘,趁夜顺流而下,泊于我军右翼三里外芦苇荡中,似有窥探之意。”

玉枢虎儿吐华眼皮一跳。第七指挥?邵树义麾下最精悍的水师,专司河网穿插、粮道截击,素来如毒蛇盘踞。此前数日,他们只敢远射骚扰,今日竟敢潜至右翼?莫非……湾头市方向已有动作?他猛一转身,目光扫向西南——那里,正是运盐河与邗沟交汇处,也是邵军水师出入腹地的咽喉。

“传令贵赤卫,拨五百骑,携火油、火箭,沿西岸巡哨,见舟即焚,遇人即杀。”他嗓音嘶哑,却字字钉入青砖,“再遣细作,混入江都民夫之中,查第七指挥船只底舱所载何物。若见麻包、竹筐、粗布裹束之物,速报!”

话音未落,一名小校跌撞奔来,甲胄湿透,靴筒灌满泥雪,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密信:“元帅!江都急报!第七指挥……非为袭营,实为运粮!”

玉枢虎儿吐华劈手夺过。信纸已被血渍浸透大半,墨迹晕染,却仍可辨出字句:“……伪帅邵树义自盐城、泰州两路抽调存粮,尽聚湾头。第七指挥夜航,以渔船、货船掩护,运稻米三千石、豆饼八百斛、腌肉五百斤……今晨已抵湾头市东码头卸载。守军皆持短刃登岸,未见弓弩,唯防民夫哄抢……”

玉枢虎儿吐华手指骤然收紧,信纸在他掌中簌簌颤抖。原来如此!邵贼根本无意强守运盐河——他早知天寒难渡,故以浮桥为饵,诱我军反复攻之,耗我锐气;而暗地里,却将全军口粮尽数囤于湾头,只待我军久顿坚城之下,粮尽势衰,便挥师反扑!这哪里是守城?分明是以全军性命为赌注,布下一道活生生的“饿殍之局”!

他猛地抬头,望向佛塔方向。风雪稍歇片刻,塔尖轮廓清晰可见。塔顶檐角悬着一盏孤灯,在惨白天光下明明灭灭,灯焰微弱,却执拗不熄。玉枢虎儿吐华喉头一动,竟想放声大笑——邵树义,你竟能把饥荒当兵器用?把百姓的肚腹,当成你的箭镞?

“传俺都剌哈蛮!”他厉喝,“着隆镇卫、中卫各抽精锐两千,明日寅时整军,直扑湾头市西门!不破城,不收兵!”

“元帅!”普颜忽里踏前一步,须发皆白,声音却如金铁交鸣,“湾头市西门之外,乃大片沼泽苇荡,冬虽结冻,然冰壳薄脆,下覆淤泥。若以重甲步卒强进,恐陷阵亡;若以轻骑突袭,贼必伏于苇丛,万矢齐发,顷刻覆没!”

“那便烧!”玉枢虎儿吐华双目赤红,斩钉截铁,“纵火焚荡!以火箭引燃芦苇,以烟蔽目,以火驱人!管他淤泥苇荡,烧成白地,我军踏灰而进!”

帐内诸将呼吸俱是一窒。烧荡?那可是数百里方圆的泽国,冬日枯苇如薪,一旦引燃,烈焰腾空数十丈,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非但敌军难逃,连同躲藏其中的数千流民、逃役丁壮,乃至江都附近十余个村落,都将化为焦土!昔宝赤寒食嘴唇翕动,终未出声——鹰房户本就以猎兽为业,焚林而猎,向来不顾禽兽哀鸣。

就在此时,帐帘掀开,一员黑甲将军昂然而入,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佩刀未鞘,刀柄缠着暗红绒绳。正是隆镇卫都指挥使俺都剌哈蛮。他扫视众人,目光如刀刮过普颜忽里脸庞,最后停在玉枢虎儿吐华面上,抱拳沉声道:“元帅,末将请命为先锋。但有一事,需元帅允准。”

“讲。”

“末将愿率本部千人,今夜即发,不走陆路,不涉苇荡。”俺都剌哈蛮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旧图,抖开摊于案上,赫然是运盐河下游水系舆图,墨线密布,标注精细,“此图,出自三十年前江淮漕运使衙门。末将幼时随父驻守淮安,曾于漕仓旧档中得见。图中明载:湾头市西三里,有古渠一条,名曰‘龙脊渎’。原为隋唐疏浚邗沟时所开支脉,后因淤塞,渐为人忘。然去岁大旱,渠底龟裂,末将遣人勘测,渠身尚存七尺余深,宽可容两船并行。渠底淤泥虽厚,然水浅仅及膝,步行可渡。渠西出口,正对湾头市西门瓮城后侧马道!”

帐中死寂。连风雪撞击帐壁的声音都似被吸尽。普颜忽里枯瘦手指猛然戳向图上一点,颤声道:“龙脊渎……老朽记得!当年燕帖木儿平定伯颜之乱,曾遣奇兵由此渠夜袭淮安西仓,火烧军粮百万斛……此渠,真未湮灭?”

“未湮。”俺都剌哈蛮目光灼灼,“末将亲履渠岸,见渠壁青砖犹存,砖缝间生野蓼,茎秆粗如儿臂——若渠底淤塞,草根断无如此生机。且渠中水色青黑,味带硫磺气,显是地下泉眼所汇,非死水可比。”

玉枢虎儿吐华俯身细看图上朱砂圈出的路径,良久,霍然直起身,一把抓起案上令箭,断然掷于俺都剌哈蛮掌中:“准!着你率本部精锐千人,携钩镰、火种、皮筏,今夜子时出发,潜入龙脊渎!若得手,破瓮城,竖我军旗于西门箭楼之上!若不成……提头来见!”

俺都剌哈蛮单膝顿地,甲叶铿然,接令之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喏!”

帐外风雪复盛,呼啸如万鬼哭嚎。玉枢虎儿吐华立于帐口,望着远处南岸佛塔那点孤灯,久久未动。灯焰在风中剧烈摇曳,将熄未熄,却始终未灭。他忽然低声问:“邵树义今年几何?”

寒食躬身答:“据细作密报,年三十有二,山东益都人,父为前朝太学生,家贫,幼读《孟子》,尝自题书斋曰‘浩然堂’。”

玉枢虎儿吐华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浩然……好一个浩然。可惜,浩然之气,养在腹中,不在刀尖。今夜之后,且看他如何凭一腔浩然,挡我千军踏破西门!”

话音未落,忽听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队浑身湿透的斥候踉跄闯入,为首者甲胄破裂,左臂缠着渗血布条,扑通跪倒,嘶声禀报:“元帅!湾头市西门外……西门外苇荡深处……发现尸首!”

“多少?”

“十二具!皆着我军号衣,腰牌俱在,然……然颈项皆被利刃割断,伤口平整,一刀毙命!尸身浸于浅水,周遭苇丛未有打斗痕迹,唯……唯每具尸身脚下,皆压一纸素笺!”

小校双手呈上十二张湿透的纸片。玉枢虎儿吐华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竟觉微温——是刚写就不久!他抖开一张,墨迹淋漓,字迹遒劲如刀劈斧削:

【尔等欲烧苇荡,吾先烧尔爪牙。】

【龙脊渎?吾已埋炭于渠口三处,火油浸透芦苇根。尔军若入,引火即爆,灰飞烟灭。】

【——邵树义手书】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寒意自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普颜忽里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柱上,喃喃道:“他……他怎知龙脊渎?怎知今夜行动?”

玉枢虎儿吐华缓缓将十二张素笺叠齐,凑近烛火。火苗贪婪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飞灰。他凝视着那团越燃越旺的火,火光映亮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随即被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取代。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部队,今夜不得擅离营寨。违令者,斩。所有火油、火箭,尽数封存。隆镇卫、中卫精锐,寅时改道——直扑运盐河浮桥工地!不惜一切代价,毁其桩基,断其浮桥!”

“元帅!”俺都剌哈蛮急道,“若毁浮桥,我军岂非永困北岸?”

玉枢虎儿吐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瞳孔:“浮桥若成,邵贼可从容运粮、调兵、反扑。龙脊渎若真被他伏杀,我军精锐尽丧于此。与其赌他不知龙脊渎,不如赌他不敢毁浮桥——毕竟,那是他南下通泰、北上高邮的唯一坦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今夜,我们不烧苇荡,不走龙脊渎。我们……跟他赌命。”

帐外风雪怒号,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玉枢虎儿吐华转身走向案前,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素笺上疾书数行,掷于寒食手中:“即刻飞骑,送至江都县衙。告诉董铸、董绩臣——邵树义已知龙脊渎。要他们……立刻动手。”

寒食一怔,随即会意,领命而去。帐内烛火摇曳,将玉枢虎儿吐华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扭曲,如一头困兽在暗夜中无声咆哮。

同一时刻,湾头市佛塔顶层。邵树义放下手中千里镜,镜筒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塔下,第七指挥水师参军秦观保肃立如松,甲胄未卸,肩头落雪已积寸许。

“龙脊渎图纸,你何时交予元军?”邵树义问,声音不高,却如寒潭投石。

秦观保垂首,声音平稳:“三日前。经由江都县衙一名文书小吏之手。此人,是我三年前安插于董氏门下的棋子。”

邵树义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塔下灯火通明的湾头市西门。门楼上,新砌的女墙尚未干透,湿漉漉的泥灰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他忽然一笑:“董铸、董绩臣,终究是董家人。他们递出龙脊渎图纸,是想逼我烧苇荡,逼我与元军玉石俱焚,好让董谦臣在盐城的投降,显得更加‘不得已’……更显得,我邵树义是个屠戮百姓的魔头。”

秦观保默然。

邵树义转身,走向塔窗。窗外,风雪茫茫,天地混沌。他伸手,接住一片飘入窗棂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微凉的水痕。

“传令。”他声音清越,穿透风雪,“第七指挥所有船只,今夜子时,全部撤出运盐河主航道,隐于邗沟支汊。命湾头市守军,将所有存粮,尽数移入西门内三座空仓。仓底铺满桐油浸透的芦席。再派三百精壮,手持火把,埋伏于西门瓮城两侧马道。”

“大帅……这是?”

邵树义眸光如电,映着窗外雪光:“既然元军想赌命……那便陪他们,赌一场大的。龙脊渎,我确已伏火药。但他们不知道——我伏的,不是一处,是三处。渠口、渠中、渠尾。只要他们敢入,三处齐爆,整条龙脊渎,就是一条火龙。”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冰冷:“而西门之内,那三座空仓……便是我为玉枢虎儿吐华,预备的棺椁。”

风雪更紧了。佛塔檐角铜铃,在狂风中发出凄厉长鸣,一声,又一声,仿佛为即将到来的血火之夜,敲响第一记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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