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素低着头,她太了解自己这位丈夫的聪明了,本以为自己藏得已经是极好,万万没想到早就有这么多破绽。
“我明白了。”
苏怀素默然道:
“所以你特地趁着我给你针灸的时候,说出一战定胜负的计策,说出奔袭葬天涧的计划,就是故意卖个破绽,在试探我。
然后你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我没问题,曹将军便会直接摧毁郢军粮道,然后和景霸汇合,从腹背共击郢军大营。如果我泄露了秘密,让月青凝有所准备,你便会将计就计,通过代北精骑将郢军引入景霸的包围圈,趁机一口吃掉郢军的主力。
对吗?”
“嗯。”
景淮甚至露出了一抹佩服的目光,苏怀素其实远比普通人要聪明太多太多,本身不懂什么兵法计谋,但现在依旧一眼看出了他的部署。
有这两手准备,足够乾军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落下,帐中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铜灯里的烛火跳了一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拉长又缩短。
炉火已经弱了几分,炭灰里透出暗红色的余温,将整座皇帐笼进一层光晕之中。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喊杀声,隔着夜色传进帐中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怀素低着头,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交错的黑白子上,久久没有动。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出神情。
按理来说到这种时候,她只能等死了。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眼来,声音不高,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心底一点点捞上来:
“其实当年和你相识之后,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你的一言一行、你的百折不挠、你的顽强不屈,这些年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喜欢。
都说女子嫁人,要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在外人看来,你是一个病殃殃的皇帝,自幼体弱,但在我看来,你是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撑起了大乾江山的一片天。
这些天我很痛苦,不知道该不该做这些事,我不想背叛你,可,可我当年和月青凝有过约定,为了救这个天下,可以付出一切。
所以,我还是将你的计划泄露出去了。
再让我选一次,我或许还是会这么做,对不起。”
对不起。
短短的三个字,这位皇后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没有人能体会她心中的复杂、艰难,一边是丈夫,是家人,另一边是自幼结识的患难之交,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
景淮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所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直都在利用我,对吗?”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泪光,只有一种把心放在刀刃上等着落刀时才会有的平静。
那平静比质问更沉,比哭诉更重,像是一块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翻到了面上,等着看阳光底下它到底值不值得。
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两小簇微光,明灭不定。
“没有。”
景淮摇摇头,呢喃道:
“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
这一句回答,让苏怀素的眼眸亮了几分。
景淮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眼底那两簇细碎的烛火,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在心中翻来覆去琢磨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过的东西。
“那年在东境,瘟疫最烈的时候我在民间巡视。到处都是死人,家家户户贴着封条,村口堆着来不及烧的尸首。我戴着厚布掩住口鼻,走了一整天,看到的全是逃难的人。
那时候我心想,大乾的天下,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你每天都忙忙碌碌,给那些灾民治病,向朕建言献策,如何才能救更多的老百姓……
你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知道你是一个心善之人。”
“你还记得当年你要走,我去追你,你给我把脉的场面吗?”
景淮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点遥远的温度:
“你说我活不过三年了,其实这件事我心里早就知道,太医院的太医应该也知道,但他们没人敢这么对我说。
你是头一个。
后来,你就跟在我身边,给我开方子,日日夜夜守着我喝药。你为我续了这么多年的命,我能撑到今天,多亏了你。
你为我生下了安儿,健康、聪明、眉眼间全是你的影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一段很重的话终于从胸腔里拿了出来:
“你说我有没有喜欢过你?
若没有,我不会让你替我生儿育女;若没有,我不会每晚回寝殿时先问你在不在;若没有,我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明知你有疑点,还是让你陪着我走上战场。”
苏怀素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压住了。
“可朕是皇帝。”
景淮的嗓音中露出一抹怅然:
“帝王无私事。
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坐在身边的人,都牵连着江山社稷。今日朕可以信你,明日朕信错了一个人,便可能万劫不复。后宫三千、朝堂百官,每一个人都可能带着目的走近朕,朕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便是为什么,皇帝都喜欢称孤道寡吧。”
说到最后,景淮的眼眸中带着无尽的失落,无穷的悲戚。
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妻子是敌国的暗探呢?或许景淮更希望这是一场梦,从未发生过。
苏怀素眼眶泛红,默默地说了一句:
“此战若是输了,我便会和你一起找个小山村,带着儿子,安安静静地活一辈子。这件事,月青凝承诺过我。
但现在,不需要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皇后的眼角落下,但苏怀素似乎笑了。
或许她在庆幸吧,景淮没有输,对她而言,她已经做完了一切。
她不欠月青凝什么,自己也解脱了。
“安安静静地活一辈子。”
景淮怅然一声:
“朕何尝不想啊,可朕的肩上,还挑着大乾的万里江山,挑着数以百万计的老百姓。”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希望以后,你能对安儿好点。”
苏怀素擦去眼角的泪水,正襟危坐:
“请陛下,赐死。”
她没有下跪,没有求饶,只是坦然地看着丈夫,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我不会杀你的。”
景淮摇摇头:
“朕说过,这一仗打完,会带你回家。”
苏怀素顿时错愕,自己可是敌国的暗探啊,这都不杀自己?
景淮轻声道:
“你做的这一切,不管是为了还月青凝的人情,还是为了胸中的志向,都已经过去了,往日的恩怨就当是一笔勾销吧。
我大乾,需要一个皇后,安儿更需要娘亲,从今往后,你就安安心心在宫里当你的皇后,朕知道,你不会再错第二次。”
苏怀素眼眶湿润,沉默许久后,跪地叩首:
“臣妾,谢陛下!”
……
炉火将尽,灯花已落。
景淮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是那盘黑白交错的残局,白子已散,黑子稳踞中央,每一步落子都恰到好处,像是这盘棋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他伸手将那枚始终未落下的黑子轻轻搁入棋篓,与别的棋子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满帐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残局仍在,下棋的人却已散了。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毡一角,夜风裹着碎雪涌进来,扑在他瘦削的肩头。
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弱了,偶尔还有零星的马蹄声从夜色深处传回,战场在一点一点归于沉寂。他望着那片被战火灼过的夜空,许久没有动。
风还在吹,吹过整座大营、整片东境、整座江山,吹过千万人入睡的梦,却吹不进这一顶皇帐里。
帝王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到头的,这江山再大,也大不过一顶孤帐。
龙袍拖地,金龙翱翔。
景淮喃喃轻语:
“又有谁,真想当孤家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