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总算又见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烛火恰好被窗外的寒风压得一矮,又猛地蹿高,光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照亮了那张脸颊。
大玄,李泌!
四目相对,两双眼眸沉静如潭。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就那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急于开口。
谁能想到在蜀庭都城,在曾经的蜀国国都,玄王麾下的顶级谋士会和羌人的户部尚书见面,他们不该是战场上的敌人吗?
桌上的烛火跳了几跳,灯花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在满屋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切都显得诡异。
“坐吧,李先生。”
宋明义笑着招招手,就像个东道主般客气:
“这次我是独自回江宁筹措粮草,身边的眼线少了很多,安全,可以好好聊聊。”
这里可是江宁,他可是羌人的臣子,私会敌人竟然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这般城府,就连朝堂中最熟悉宋明义的人都未见过。
李泌坐下,看着面前人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
“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很多。”
“先生这话,不对。”
宋明义坦然一笑,摇摇头:
“我不是在帮你们,也不是在帮玄军,只是在做一个蜀人该做的事罢了。”
耶律海和董阎当初的猜想是对的,耶律楚休的怀疑也是对的,宋明义才是那个潜伏在蜀庭朝堂,最位高权重的那个人!
是他,是这位蜀庭最年轻的六部尚书,宋明义!
可哪怕将这个事实告诉耶律楚休,他也不会信。因为宋明义的底细他们仔仔细细地查过,父亲是当年的蜀国户部大员,因贪赃枉法,被赵煜下旨抄家,府中男丁皆斩,女眷流放,整个宋家可以说死得干干净净,只剩宋明义这一个独苗活着。
换句话说,宋明义和蜀国、和赵煜李泌这些人是有血海深仇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洛羽联手?
难以置信。
“你说得对,帮我们,就是帮蜀地的百姓。”
李泌躬身一礼:
“茂州一战,若非你提前将军粮运输的路线告诉我们,十几万玄军早就饿着肚子回家了,哪会有今日的战果。”
“这些粮本就是羌人从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现在用来帮助玄军征战,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我宋明义不会刀枪、不会厮杀,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军粮,当初茂州被寒羽骑劫走的二十万石军粮!那批军粮算是蜀地开战以来的转折点,粮草被玄军抢走,才导致董阎的二十万兵马溃退百里,损失惨重。
幕后泄露机密军情的并不是前阵子被抓住的户部侍郎赵成,竟然是这位尚书大人!
“你做的事,远比将士们在战场厮杀要重要。”
李泌默然,看着宋明义那张年轻而又消瘦的面庞,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一年不见,你瘦了很多。”
“哈哈。”
宋明义大笑一声:
“掰着手指头算算,四年多以来,李先生与我就见过三次吧?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上次的容貌,有心了。”
三次,算上今天,两人仅仅见过三次而已。
两人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这一年来的情况,几乎与前线战事毫无关系,只是些家长里短啊,蜀地百姓的情况啦等等。
其实单看年纪,李泌是要长宋明义一轮的,宋明义年轻许多,可两人聊起来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分外亲切。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密了些。
细碎的雪粒从沉沉的夜色中无声坠落,落在屋檐的薄雪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像是夜在低语。巷口那盏暗红色的灯笼被风推着缓缓晃动,将积了薄雪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的屋脊与城墙的轮廓已经被雪抹得模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灰白,在夜幕中绵延起伏,像一幅旧墨画。窗台上积了一指厚的雪,偶尔有雪粒被风卷起扑向窗纸,旋即融化在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里,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又慢慢淡去。
屋内两人对坐,一盏孤灯将他们的面容笼在温润的光晕之中。方才聊了许久,此刻话语渐稀,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闲谈的低语,被夜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巷弄更深更静了,整座江宁城仿佛都沉在这片无声的落雪之中,只有这间不起眼的包房里有一瞻灯火,固执地亮在深夜里,像是这满城寂静中唯一醒着的心跳。
沉默片刻,李泌轻声道:
“此次我来江宁,一是感谢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二是转达王爷的意思,如今蜀地之战愈演愈烈,你的身份也会越发危险。耶律楚休和董阎都不是简单货色,心思机敏。
万一你察觉到什么危险,可提前一步撤离,江宁城内的联络点你知道,到了那儿,自有人会护送你离开。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沉默,依旧是沉默。
“有一件事,一直没有问李大人。”
宋明义完全没有理会刚刚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当年,家父入狱、宋家满门抄斩,我在回京途中被神秘人打晕,扔到了城外的寺庙中,此事,是李先生派人所为吗?”
李泌的面庞一僵,可宋明义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宋明义是学子出身,因为家境优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求学。忽然有一日,他在外听闻了父亲入狱、满门牵连的消息,当时的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脑子想着的都是回家,陪着父亲、陪着家人一起死。
可刚进入京城地界就被人一帮子敲晕了,再度醒来时是几个和尚救了他,那时候宋家已灭,朝廷一门心思在应对入境的羌人,也就没有通缉他这个漏网之鱼,因此才侥幸得活。
若不是那些人将他打晕,宋明义早就傻傻地闯入京城,然后被一刀砍头问罪。
“是不是你?”
面对宋明义又一次的质问,李泌这才无奈点头:
“是我。”
“为何要救我?”
宋明义目光闪烁,问出了憋在心头多年的疑问:
“先生与我素不相识,国家正值敌寇入侵,危在旦夕,新皇正是需要杀人立威的时候,而先生又是先帝最为倚重的大臣。
您为何要救我?”
“你父亲贪墨国库巨额银两、致使军费亏空,依国法,当诛。”
李泌缓缓道来:
“可你不一样,自幼饱读诗书,是江宁城有名的才子,且心性纯良,时常设立粥棚赈济百姓,我李泌还分得清好坏。
你说得对,彼时国难当头,危难之时当用严刑酷法帮陛下立威,但像你这样的人,我能救一个就救一个。我救的远不止你一个,他们大多和你一样,年轻,有才,受家族牵连。
对我而言,杀你们,并不会帮助国家什么,但留下你们,或许有大用。”
“大用?”
宋明义不解:
“那时先生乃当朝兵部尚书,陛下最信任的人,我们这些罪人对你来说犹如蝼蚁一般,有何用?”
“不,你们不是蝼蚁。”
李泌摇摇头,凝视宋明义,一字一顿:
“你们年轻,你们才是蜀国的希望。”